孙孝义站在半塌的拱门前,雷符的光还举在手里,照着前方那间地下空间。光晕边缘扫过石台、血线、七盏未燃的灯,最后落在那个背影上——瘦小,穿着破旧童衣,一动不动地站在石台后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像是踩进了刚凝固的血块里。他没停,又走一步,雷符的光照得更远了些。墙上的符文开始泛出微红,青砖地面的裂缝中渗出细丝般的暗流,顺着血线往中央汇聚。
“不是活人。”林清轩低声说,已经拔剑在手,站到了孙孝义左后方,“那身子……是空的。”
孟瑶橙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鼻下的血迹。她刚才一路跟着,慧眼断续开合,看得太狠,脑子像被铁针扎着。但她还是撑着往前挪了两步,眯起眼看向石台方向。
“灯有问题。”她说,声音发虚,“火没点,可里面有东西在动。”
孙孝义没答话。他盯着那七盏灯——铜铸的矮灯,排列成北斗之形,灯芯湿漉漉的,泛着油光。他往前再走几步,突然察觉眉心一烫,赤纹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刺穿了识海。
他脚步一顿。
就在那一瞬,七盏灯同时颤了下。
灯芯冒出了火苗。
不是橙黄,也不是蓝白,是黑红色的火,像烧焦的肉皮翻卷时冒出的烟焰。火苗摇晃着,渐渐拉长、扭曲,最终在每一簇火焰中,浮现出一张脸。
第一盏灯里是张干瘪的老脸,眼窝深陷,嘴角裂到耳根——赤练真人。
第二盏灯中是一具只剩半边头骨的脸,额前插着一根锈钉——白骨真人。
第三盏灯浮出一张满是血口的脸,整张皮像是被人从脸上撕下来又胡乱贴回去——血手真人。
第四盏灯里是双空洞的眼眶,鼻梁塌陷,嘴里不断涌出黑气——阴风真人。
第五盏灯映出一张青灰色的脸,皮肤绷得发亮,像是裹着一层铜壳——铜皮真人。
第六盏灯中是一张布满刻痕的脸,每道疤都像是用刀一笔笔划出来的——铁骨真人。
第七盏灯最诡异,火中那张脸明明在笑,可眼角却往下淌血,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销魂真人。
七张脸同时睁开眼。
然后齐声哀嚎。
声音不是从空中来,也不是从灯里出,而是直接钻进耳朵,像是有人拿钝锯子在颅骨内侧来回拉扯。林清轩闷哼一声,剑尖一抖,差点脱手。孟瑶橙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抱头,指缝里全是血——鼻子和耳朵都在往外渗。
孙孝义咬牙站着,牙龈崩裂,嘴里一股腥味。他死死盯着那七张脸,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恶人谷七煞,姚德邦的手下,作恶多端,残害无辜。可现在他们不像是被超度,也不像是被封印——他们是被困在灯里,魂魄被钉住,日日夜夜承受炼魂之苦。
“你们……不得好死……”赤练真人的脸在火中扭曲,“姚德邦……你骗我们……你说共掌归墟……结果……拿我们当柴烧……”
“我妻儿还在山下等我……”白骨真人的嘴一张一合,“我本要金盆洗手……你却把我拖进这鬼阵……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啊——!”
哀嚎声越来越尖,越来越杂,七种不同的怨毒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进脑髓。孙孝义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立刻掐住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别听!”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闭气,捂耳,别让他们钻进来!”
林清轩立刻照做,一手堵住耳朵,一手死死握剑,脸色铁青。孟瑶橙也强撑着抬起手,按住双耳,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看得太清楚了,不只是声音,她看见那些魂魄被锁链缠着,一圈圈绕在灯芯上,每挣扎一次,就被烧掉一层。
就在这时,中央石台上的黑影动了。
那个穿着童衣的傀儡缓缓转过身,脸却不是孩子的。
而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像是哪家祠堂里供着的族老。可那双眼珠深处,却是一片漆黑,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漩涡。
姚德邦。
虽是虚影,却比实体更压人。他盘坐在石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吸气。随着呼吸,七盏灯中的黑气被一点点抽出,顺着血线汇入他体内。每吸一口,他的身形就凝实一分,光影由虚变实,衣袍无风自动。
“原来如此。”林清轩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敢现真身,只能靠炼化同伙,借阵养魂。”
姚德邦没理她。他闭着眼,像是在享受这场吞噬。直到某一刻,他忽然睁眼,目光直直射向三人。
“孝义。”他开口,声音温和,像长辈叫晚辈吃饭,“你来了。”
孙孝义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了。十年前除夕夜,屠他满门之前,姚德邦也是这样叫他:“孝义,开门,叔叔给你带了糖。”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咆哮。他猛地抽出腰间所有符箓,三张雷符叠在一起,指尖咬破,血点在符心,口中默念咒语。
“住手!”孟瑶橙突然喊,“不能硬来!阵连着地脉,你一动手,整个地下都会塌!”
孙孝义没停。他把符拍向地面,雷光炸起,直扑石台。
可就在雷光触及血线的瞬间,地面那条红线猛然亮起,红得发紫,像烧红的铁丝。一道无形的力从地底冲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雷符在空中碎成灰,还没落地就被一阵阴风吹散。
姚德邦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是轻轻抬手,又从七盏灯中抽出一道黑气,纳入体内。这一次,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吃饱喝足的人打了个嗝。
“你身上,还有我的魂丝。”他说,“我不动你,是你自己来找死。”
孙孝义抹了把嘴,爬起来,一脚踩进血线里。
“你杀我全家,炼孩子精气,拿同伙当柴烧。”他一步步往前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跟我说……找死?”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老子从枯井里爬出来那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冲了出去。
不是用符,不是念咒,就是凭着两条腿,像头疯牛一样撞向石台。林清轩想拦,伸手只抓到一片衣角。孟瑶橙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见地面的血线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的蛇。
孙孝义冲到距石台三尺处。
就在那一瞬,地面红线骤然爆亮。
“哗啦”一声,一张血网从地底腾起,像渔网一样当头罩下。那网由无数细小的血丝织成,每根丝线上都浮现出孩子的脸,嘴巴张着,无声尖叫。网落下的瞬间,孙孝义感觉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脑袋胀得像要炸开。
他挥拳砸向血网。
拳还没碰到网,一股反震力直接把他弹飞三步,重重摔在地上。血网悬在空中,微微晃动,映着七盏魂灯的光,七张煞脸在网后扭曲哀嚎,像是在笑。
姚德邦坐在台上,终于笑了。
“这阵,叫‘七煞归墟’。”他说,“以七煞为引,百童为薪,血线为脉,地气为炉。你闯得进来,出不去。”
孙孝义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一滴血从眉心滑下来,流进眼睛,视野全红。
他慢慢撑起身子,站直。
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林清轩站在他左后方,剑尖指着姚德邦,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她看着那七盏灯,看着那些曾经作恶、如今却被更恶之人炼化的魂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必须毁。
孟瑶橙靠在墙边,鼻血流了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又睁开慧眼。这一看,差点晕过去——她看见血网不止一层,而是七层,层层叠叠,像茧一样包着石台。而每一层网上,都挂着小小的魂魄,全是那些被采精气的孩子。
“他们在……喂阵。”她声音发颤,“只要阵不停,这些孩子就永远醒不过来。”
孙孝义没回头。他盯着血网后的姚德邦,盯着那张伪善的脸,盯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你不是人。”他说,“你是鬼都不收的渣滓。”
姚德邦笑了笑,抬手又吸了一口黑气。
七盏灯中的哀嚎声更大了。
赤练真人哭喊:“我炼毒一生,临了却被毒蚀魂!”
白骨真人嘶吼:“我炼尸三百,到头来自己成了尸!”
血手真人咆哮:“我以血施咒,如今血尽魂灭!”
阴风真人凄叫:“我驱鬼千万,反被万鬼噬心!”
铜皮真人惨笑:“我练铜皮铁骨,挡不住一把勾魂火!”
铁骨真人呜咽:“我设机关千重,逃不出这小小灯盏!”
销魂真人轻叹:“我迷万人心窍,终被自己心魔反噬……”
七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地狱里的大合唱。
孙孝义站在血网前三尺,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他想起枯井里的三天三夜,想起母亲临死前塞进他嘴里的雪团,想起千里行乞时被人踢翻的饭碗,想起在茅山画坏的上千张符纸,想起林清轩替他挡下的那一刀,想起孟瑶橙在寒夜里递来的那碗热汤。
他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血网微微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七盏灯中的脸同时转向他。
姚德邦终于正眼看他。
“你还想上来?”他问。
孙孝义没答。
他只是盯着那张血网,盯着网后那七张痛苦的脸,盯着石台上那个伪君子。
然后,他缓缓举起右手,指向姚德邦。
“你。”他说,“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回到林清轩和孟瑶橙身边。
三人重新站成三角阵型——孙孝义在前,林清轩居左,孟瑶橙在后。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
但他们都知道。
这一战,躲不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