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寒风刺骨,雪沫子随风往人衣领里钻,吹在脸上生疼。
路面冻得坚硬打滑,队伍行进艰难,只得顶风冒雪,晓行夜宿,朝乐浪郡赶去。
沿途原野尽被白雪覆盖,村落破败,许多房屋被积雪压塌,只剩断壁残垣。
偶有流落的百姓,衣衫单薄,冻得发抖,满脸饥寒,蜷缩在墙角树下,毫无生气。
一路所见,皆是乱世百姓的苦难,众人心情无不沉重。
队伍走了近一月,离乐浪郡治朝鲜城越来越近,远远望见城池轮廓时,便看到城外雪地里立着一群人。
公孙度走近了才看清,正是阳仪与柳毅,领着乐浪郡府及朝鲜县的官吏,在城外迎着风雪等候。
阳仪字公仪,柳毅字刚任,二人皆是公孙度早年在玄菟的时就追随左右的旧部,跟着前身多年,深得信任。
此次公孙度调任乐浪太守,二人提前得知消息,早早便带着人出城相迎。
其中柳毅眼下正是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县军务,负责城池守备与地方治安,在本地驻守已久,对朝鲜城的兵备、城防最为熟悉。
阳仪一身郡府吏员装束,神色恭敬沉稳。
柳毅身着县尉戎装,腰佩刀剑,身姿挺拔,眼神一直望着远方道路,见到公孙度的队伍出现,当即神色一振,与阳仪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队伍缓缓停下,褚燕立刻指挥部众列好队形,公孙度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朝着众人走去。
阳仪、柳毅率先迈步上前,躬身行礼,身后一众郡吏也齐齐弯腰,齐声说道:“属下等,恭迎太守!”
公孙度看着这两位旧部,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没有过多客套,只开口道:“一路风雪,辛苦诸位等候,先随我入府议事。”
说罢便迈步朝着城门走去,阳仪、柳毅连忙跟上,一左一右陪在身侧,其余郡吏紧随其后。
一行人入城,公孙度一路打量城内景象,街道上积雪堆积无人清扫,冷清得不见行人,百姓全都紧闭房门避寒,沿街商铺尽数关闭,整座城池荒寒颓败,毫无生气,全然没有郡治所在的繁华模样,处处透着久无主事、事务荒废的颓势。
走进郡府大堂,公孙度径直坐上主位,阳仪、柳毅依旧立在前列,其余官吏按位次分列两侧,堂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公孙度向来行事干脆,开门见山便询问郡中要务,先是看向柳毅,毕竟他身兼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地军务,最是清楚底细:“柳毅,你不必避讳,如实说来,郡中、县里兵卒现有多少?军备、士气如何?”
柳毅本就性格刚直,又是公孙度旧部,当即朗声回道:“回主公,如今乐浪郡内兵卒加起来不足千人,大半都是老弱残兵,青壮寥寥无几。
棉衣粮草都极为短缺,不少士兵还穿着单衣过冬,兵器甲胄破旧不堪,刀枪多有锈迹,别说主动御敌,就连死守城池都勉强。”
阳仪跟着补充,语气满是无奈:“长史之位一直悬空,吴太守病逝后,无人主事,各项事务尽数荒废。
此前玄菟郡被高句丽攻打,告急文书接连不断,郡尉刘明带着郡里仅有的精锐驰援,结果一战大败,刘郡尉战死,精兵全军覆没,乐浪就此无可用之兵。”
公孙度眉头微蹙,又追问玄菟郡的战况与边境局势,想摸清外患底细。
阳仪神色沉了下来,细细说道:“玄菟郡守军与高句丽交战,连败数场,高显、西盖马二县尽数失守,如今只能死守郡治,自保都难。
玄菟一破,高句丽一些游骑再无牵制,日日侵扰乐浪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隆冬时节百姓本就缺粮少衣,经此袭扰,边境村落十室九空,冻饿交加,苦不堪言。”
柳毅闻言,面露愧色,躬身道:“属下无能,还请主公责罚。只是眼下兵力实在太弱,装备又差,实在无力抗衡,只求主公下令整军,属下愿带头冲锋,守住乐浪,护住朝鲜城。”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众人都明白,乐浪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又兵弱粮缺、流民遍地,稍有不慎便会城破人亡。
沉默片刻,成公英上前开口:“主公,当务之急,唯有征兵练兵,扩充兵力,打造可用之师,才能抵御高句丽,稳住乐浪局面。”
褚燕也附和道:“正是如此,需尽快招募境内青壮,整军备战,补齐军备粮草,再拖延下去,不用高句丽来攻,这个冬天都难以熬过。
柳县尉久在本地,熟悉民情兵事,若由他牵头征兵,必定事半功倍。”
公孙度端坐主位,没有即刻发话,而是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眼下的困局。
思索片刻后,他猛然起身看向堂内众人:“空说无用,如今情形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我要亲眼看一看。”
说罢,公孙度率先迈步走出大堂,成公英等人立刻跟上,阳仪、柳毅也连忙率众吏随行,一行人先朝着城墙走去。
公孙度心里清楚,乐浪如今是烂摊子一堆,兵弱、粮缺、民心不稳,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内有流民不安、政务荒废,每一件事都极为棘手。
但他有阳仪、柳毅这些旧部辅佐,又有褚燕带来的兵力支撑,只要步步为营,必定能扭转局面。
柳毅一路细细讲解,哪里城墙冻裂破损,哪里守备薄弱,哪里是流民聚居之处,哪里粮草存放,都说得一清二楚。
城墙多处裂缝宽大,积雪塞满缝隙,守城器械老旧残缺,守军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
粮仓内粮食寥寥无几,仅存的粮草还要分给流民与残兵,根本不足以支撑新军操练。
“柳毅,城中粮秣,除官仓之外,便只剩大族私储了?”
柳毅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回主公,正是。乐浪虽偏居辽东以东,却也有张、韩、卫几大世族豪强,世代在此经营,田连阡陌,仓廪充实。
只是……往年历任太守,多与大族虚与委蛇,从未敢强取半分,他们也向来不肯轻易出借粮草。”
阳仪亦上前低声劝道:“主公,这几族根深蒂固,与地方县吏、乡绅盘根错节,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内乱。如今外有高句丽压境,若再逼反大族,乐浪便真无立足之地了。”
公孙度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城墙上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守军,又望向城外雪地里蜷缩求生的流民,声音冷了几分:
“乱世之中,仓中有粮而城外饿殍,城上兵卒冻馁而家中粟米陈腐,这等大族,留着何用?借粮不是求粮,更不是抢粮——是救黎民、救乐浪、保他们自身安稳。
今日乐浪不守,高句丽一至,他们的粮仓宅院,难道还能保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
“传我令:即刻召乐浪郡内各大族族长、豪强主事,入郡府议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