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黄昏时分走到了领地边缘。
陆雨站在栅栏后面,远远地看到了他。一个人,穿着废土上常见的灰褐色风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废土上很少有人这么走路。
要么是逃命的,要么是追杀的,要么是漫无目的流浪的。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路的样子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阅兵——从容、稳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阿瑾已经带人在领地入口等着了。三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不是什么好兵器,废土上能削尖的木棍就算是武器了。但他们的站位是陆雨教过的,三角阵,互相照应,进可攻退可守。
那个人在入口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兜帽下的脸微微抬起,像是在打量未安领地。
阿瑾先开口了:“什么人?”
“过路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废土上没有过路的。”阿瑾握紧了手里的木矛,“要么有目的,要么有毛病。你是哪一种?”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不像是被逗乐了,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一种释然。
“我来找人。”他说。
“找谁?”
“这里管事的。”
阿瑾回头看了一眼栅栏方向。陆雨从棚子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入口处,和那个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站定。
“我就是。”陆雨说。
兜帽下,一双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很普通,棕色的虹膜,不亮也不暗,但陆雨被那双眼睛盯着的瞬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和之前触碰白雾时的感觉很像,但更克制、更隐蔽。
“你的领地不错。”那个人说,“灵禾长得好,世界树也养得好。废土上能有这么一块地方,不容易。”
陆雨没有接话。
在废土上,被人夸就等于被人惦记。
那个人似乎也不在意陆雨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南边过来。一路上经过七个聚居地,三个垮了,两个在打仗,一个饿得连站岗的人都没有。你是第八个。”
“所以呢?”
“所以我很好奇。”那个人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眼——不是瞎了,而是瞳孔的颜色比右眼浅很多,近乎灰色,像蒙了一层霜。
“好奇什么?”陆雨问。
“好奇你是怎么把这块地方养活的。”那人说,“灵禾五阶,世界树至少三阶,领地灵气浓度超过外界十倍。这种地方,放在废土上就是一座金矿。但你只有不到二十个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居然能守得住。”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左眼直直地盯着陆雨。
“要么是你运气太好,要么是你藏了什么东西。”
空气忽然安静了。
阿瑾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老刘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砍刀,站在陆雨身后。其他几个领地的人也陆续围过来,不多,七八个人,但都站到了陆雨这边。
陆雨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平静地说:“你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来。陆雨接住,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棵树,树根扎进大地,树冠撑开天空。图案下面刻着两个字:守夜。
陆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老刘的脸色变了。
“守夜人?”老刘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守夜人的?”
“以前是。”那人说,“现在不是了。”
守夜人。陆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废土上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一群人,不在任何势力名下,不种地、不交易、不抢地盘,只在废土上游荡,专门寻找“异常”。哪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哪里就会看到他们。
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是骗子,也有人说他们是废土上最后一批知道“真相”的人。
“你来我这里找什么异常?”陆雨把铁牌扔回去。
那人接住铁牌,收回风衣里。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领地深处——不是看世界树,不是看灵田,而是看向那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地方。
那个埋着金色液体和焦黑指尖的地方。
“那个心跳声,”那人说,“隔着三里地我就听到了。”
陆雨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你以为只有你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脉动频率不对,不是生物的心跳,也不是灵脉的波动。它在废土上扩散,能感知到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只是来得最快的。”
“那是什么东西?”阿瑾忍不住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雨:“你不知道?”
“不知道。”陆雨说。
那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陆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栅栏旁边,蹲下来,隔着绳子看那洼金色液体和那截焦黑的指尖。
“你知道旧世界的神话吗?”他忽然问。
陆雨没有回答。
“夸父。”那人说,“听过这个名字吗?”
陆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反应——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顿了半拍。这些细微的变化普通人看不出来,但那个人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的灰白色左眼捕捉到了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你知道。”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就直说了。你地里长的这个东西,不是灵植,不是异兽,不是废土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存在。它是神话遗物——旧世界神话中那些神祇陨落后残存的碎片。灵气复苏之后,这些东西开始重新活跃。”
他看着陆雨,灰白色的左眼中映出金色液体的光。
“你挖到了一块大的。比过去十年废土上发现的任何神话遗物都大。”
陆雨沉默了很久。
栅栏里,金色液体表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地下的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咚,不急不慢。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陆雨终于开口。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什么都不想要。”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种下的这个东西,很快就会引来你挡不住的人。”
“什么意思?”
“守夜人虽然散了,但废土上知道神话遗物的人不止我们。有些势力专门收集这些东西,用来制造武器、强化战士、甚至试图复活那些死去的神。”那人看着陆雨的眼睛,“你地里这个,是整个废土上目前已知的、活性最高的神话遗物。消息一旦传出去,你这里会被踏平。”
陆雨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那人转过身,背对着栅栏,看向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
“因为我见过被踏平是什么样子。”他说,“三年前,南边有一个聚居地,也挖到了神话遗物。他们没有守住,也没有跑。最后那个地方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回过头,看着陆雨。
“你还有时间。不多,但够你做个决定——是留,还是走。”
陆雨没有说话。
他看着栅栏里的金色液体,看着那截焦黑的指尖,看着液面上映出的世界树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废土上一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这是我的地。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瑾以为他要动手。
但他没有。
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朝领地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你就得准备好,和神话一起被埋葬。”
他的身影融入了暮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陆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言不发。
阿瑾走过来,声音发颤:“陆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陆雨说,“重要的是他来了,后面还会有别人来。”
他转身走回栅栏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洼金色液体。
心跳声从地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像在催促。
陆雨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截焦黑的指尖。
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心跳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连世界树的绿光都凝固了。
只有一道意志,从指尖传入他的身体——古老、庞大、沉默,像一座沉在海底千万年的山脉,终于露出了水面。
那道意志没有说话,没有文字,只有一种感觉。
渴。
不是口渴的渴。是追逐了太阳一万里、倒在了终点线前的渴。是把最后一滴水留给了身后的大地、自己咽下满嘴沙尘的渴。是明知会死、依然迈出最后一步的渴。
陆雨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种的不是什么神话遗物。
他种的是一个没有跑完终点的人。
(第87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