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废土扣在里面闷烧。
陆雨站在领地南侧,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水壶灌满了,疤脸男带回来的河水浑浊发黄,沉淀了一个小时后稍微清了点,但喝进嘴里还是有一股铁锈味。他把水壶系在腰间,紧了紧绳结,确保走路时不会晃荡。
压缩饼干还剩半包。他掰了两块放进上衣口袋里,剩下的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匕首别在腰后,用布条缠了两圈,防止从裤腰上滑脱。长矛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早上用磨刀石重新开过刃,现在那层铁锈下面露出了一条干净的、银白色的刃口。
胶带、火柴、一小卷麻绳。他把这些东西分散塞进不同的口袋里,防止丢失一件就全部完蛋。
老方已经醒了。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睡痕还没消,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他背起那个巨大的背包,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然后走到陆雨面前。
“走哪条路?”他问。
“树根走哪条,我就走哪条。”陆雨说。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金色液体的脉动立刻回应了他。根须的走向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呈现出来——主干向南,略微偏东,绕过了北侧那片干涸的河床。为什么绕开?不是因为河床本身,而是因为河床下面有什么东西。某种让根须不愿意靠近的东西。
他站起来,拿起长矛。
“出发。”
他们没有走领地入口。
陆雨带着老方从领地南侧的铁丝网缺口钻出去。那个缺口是他昨天故意留下的,用两块大石头挡住,搬开石头就能出去。疤脸男和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阿樯走在倒数第二个。她钻过缺口后停下来,转过身,把石头重新推回原位。这不是陆雨要求的,是她自己做的。陆雨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跟上了队伍。
南边的废土和北边不同。北边是枯裂的平地、稀疏的荆棘、偶尔出现的半截建筑;南边的地势更起伏,一个个低矮的土丘连绵不断,像凝固的海浪。土丘之间的洼地里堆满了碎石和沙砾,踩上去吱嘎作响,每一步都会往下陷。
正午的太阳把沙土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烧。陆雨走在最前面,长矛拄在沙土里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在根须经过的位置上。那些位置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频率不同,像是踩在一条活着的血管上。
老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走得很吃力,那个大背包压得他弯腰驼背,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汗水从他光溜溜的头顶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脖子上那串骨链浸得湿漉漉的。
疤脸男走在队伍中间。他走路的样子和圆环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走,他是滑。每一步都贴着地面出去,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铁弩背在身后,但弩弦已经拉上了,一支弩箭卡在箭槽里,随时可以发射。
阿樯走在最后面。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后方,每隔十几步就转过头扫一眼两侧的土丘。那两把短刀还别在腰间,但她走路时右手始终垂在刀柄附近,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另外七个人散布在队伍中间。没有人说话。
废土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只有脚踩在沙土上的吱嘎声和偶尔传来的粗重喘息。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陆雨停在一座土丘的顶部。他蹲下身,把长矛横放在膝盖上,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阳光直射在头顶,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圆。
老方踉踉跄跄地跟上来,把背包卸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
“休息……休息十分钟……”他断断续续地说。
“五分钟。”陆雨说。
老方没有争辩。他从背包侧面抽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疤脸男走到土丘边缘,蹲下身,扫视着前方的地形。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前面三里有动静。”他说。
陆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什么动静?”
“烟。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疤脸男伸手指向东南方向,“那个方向,大约三四里。不是炊烟,是有人在地面以下生火,烟气从缝隙里渗出来的。”
陆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东南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废土上的一切融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没有怀疑疤脸男的判断——一个在废土上活了至少二十年、在圆环里待了五年的人,视力不会骗人。
“绕开?”疤脸男问。
陆雨沉默了几秒。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沙土上。
根须的走向——向南,偏东。那个有烟气渗出的方向,正好在根须路线的边缘。根须没有直接穿过那片区域,而是从它的西侧绕了一个弯。不是明显的绕行,而是缓慢地、自然地向西偏移,像是河水遇到礁石时分出的支流。
“绕。”陆雨说,“从西边走。”
疤脸男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队伍做了个手势。
阿樯看到手势,立刻改变了队形。她从队尾走到队伍中间偏西的位置,短刀从腰间拔了出来,反手握在手里,刀身贴着前臂,藏在袖子里。
老方还坐在地上喘气。陆雨走过去,用矛杆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包。
“走了。”
老方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喘气没那么急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上,脚步有些虚浮。
“你背了什么?”陆雨问,“这么重。”
“工具。”老方说,“绘图工具、取样工具、保存母土的容器。还有一些——”他停顿了一下,“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什么?”
“到了源点你就知道了。”
陆雨没有追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方向从正南改为西南。队伍跟着他改变了方向,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绕开东南方那片有烟气渗出的区域。
下午两点的太阳最毒。
陆雨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舌尖舔上去有一股铁锈味。他控制着自己喝水的频率——每半小时一小口,含在嘴里润湿口腔再咽下去。水壶里的水在减少,但还能撑到晚上。
老方的状态越来越差。他走路开始摇晃,脚步变得拖沓,背包在他背上左右摆动,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塔。有几次他的脚被碎石绊住,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疤脸男走到他旁边,伸手托住背包底部,帮他分担了一部分重量。老方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废墟的边缘。
废墟不大,大约是战前的一个小镇。十几栋建筑倒了大半,剩下的几栋也摇摇欲坠,墙壁上布满了裂缝,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街道被沙土埋了大半,只剩下最宽的那条主街还隐约能看出轮廓。
陆雨在废墟边缘停下。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根须没有进入废墟。它们在废墟边缘停住了,像是一条河流遇到了堤坝。不是绕行——根须可以绕开废墟,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怎么了?”老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陆雨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根须传来的信息。
不是危险。
是犹豫。
根须在犹豫要不要进入废墟。不是因为废墟里有威胁,而是因为废墟里有某种和它们同源的东西。那种东西在吸引它们,也在排斥它们,像是两块相同磁极的磁铁靠在一起时的力量——既想靠近,又被推开。
“废墟里有东西。”陆雨说。
老方把背包卸下来,蹲在陆雨旁边。他用手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中央点了一个点。
“这是源点。”他指着那个点,“我们现在的方位——”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废墟的走向,“大约在源点东北方向,八十到九十里。这个废墟,我不记得圆环的记录里有提到过。”
他翻开笔记本,快速浏览了几页,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记录。圆环没有来过这里。”
“圆环没来过的地方多了。”疤脸男从后面走过来,蹲下,目光扫视着废墟,“但这个地方我不喜欢。”
“为什么?”阿樯问。她站在疤脸男身后,两把短刀都已经握在手里了。
疤脸男没有回答。他用下巴指了指废墟中央那栋最高的建筑。那栋楼大约有四层,顶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三层的残骸。在三层残骸的一个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影子。
一个影子在窗户后面缓缓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右边滑回左边。
所有人都看到了。
老方的手僵在笔记本上。阿樯的短刀从反手握改为正手握,刀尖朝前。另外七个圆环成员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面朝废墟。
只有陆雨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手掌还按在沙土上。根须传来的信息没有变化——犹豫,但不是恐惧。那个在窗户后面移动的影子,根须知道它是什么。或者说,根须知道它不是“什么”,而是“谁”。
“走。”陆雨站起来,把长矛从地上拔起,“不进废墟。从西边绕过去,保持距离,不要靠近任何建筑。”
“那个影子——”阿樯开口。
“不用管。”
“如果它跟上来呢?”
陆雨转过身,看着阿樯。
“那就跑。”
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他转身朝西边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队伍跟上他的速度,在废墟西侧的沙土地上快速穿行。
太阳开始西沉,把废土染成了暗红色。
废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从地面伸出来的黑色手臂,试图抓住每一个经过的人。
陆雨没有回头看。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个影子从三楼窗户里出来了。
它在废墟的街道上移动,从一栋建筑的阴影跳到另一栋建筑的阴影里,始终保持着和队伍相同的速度和方向。
它在跟着他们。
根须的脉动加快了半拍。
这次不是犹豫。
是认出。
那个东西——根须认识它。
或者说,它认识根须。
陆雨握紧了长矛,加快了脚步。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
废土上的光线从暗红变成了紫灰。
他们还没有走出废墟的阴影范围。
而那个影子,还在跟着。
(第98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