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温暖,不是水分,而是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沙粒滚动的声音,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清晰的、像两块木头轻轻敲击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有节奏,有停顿,有起伏——不是自然界的噪音,而是有意识的、有意义的信号。
有人在和他说话。
不是巨树那种深沉的、像大地呼吸一样的震动,不是南边雨林那种遥远的、像潮水一样的频率。而是来自东边,来自那个他之前用根须触碰过的、干涸的、等待了几百年的同类。
那个同类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和他交流。
不是通过根须的直接接触——它们的根须还隔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膜。而是通过一种更微妙的、像声波一样的震动。那个同类的两片深绿色的叶子正在以特定的频率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像一张嘴在说话。它没有声带,没有舌头,但它用叶片的震动制造出了一种陆雨能听懂的“语言”。
那种语言很简单,没有复杂的语法,没有抽象的词汇。每一个词都是由叶片的开合次数和间隔构成的:一次开合是“我”,两次是“你”,三次是“水”,四次是“光”,五次是“活”,六次是“等”。
那个同类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六个词:
“我。等。你。活。你。活。”
陆雨听懂了。它在说:我一直在等你活过来。
陆雨的叶片也动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叶片能不能发出同样的声音,但他试着用同样的节奏,开合自己的金色叶片。一次开合:“我”。两次:“你”。三次:“水”。四次:“光”。五次:“活”。六次:“等”。然后他把它们连起来:
“我。活。你。水。光。等。”
那个同类的叶片在一次长久的停顿后,发出了一个陆雨没教过它的词。七次开合。新词。陆雨根据它的节奏猜出了意思:“春”。
春天。
那个同类在说:春天来了,我们都活着。
陆雨想回答更多。他想告诉它自己做了什么——救了八个幼苗,养了一个孩子,收到了一粒来自雨林的种子,在地下发现了奇怪的胶状物,听到了南边遥远的呼唤。但他不知道这些复杂的词怎么用叶片震动来表达。他只能用最基础的词汇,一个词一个词地拼:
“我。有。种。子。南。边。有。大。森。林。”
那个同类的叶片停了很久。久到陆雨以为它不回答了。然后,它发出了一个由九次开合构成的新词。陆雨花了一点时间才猜出它的意思:“真?”
真的吗?
陆雨震动:“真。”
那个同类的叶片开始快速地、像无法控制一样地震动起来。不是有节奏的词,而是一连串混乱的、无意义的开合。那不是在说话,那是激动。就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听到一个好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一遍遍地开合叶片,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陆雨没有打扰它。他只是把自己的根须朝那个同类的方向又伸了一点,让那层黏液膜变得更薄、更透明。透过那层膜,他能感觉到那个同类核心的频率从低沉变得轻快,像一个人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推开门,看见了阳光。
等那个同类的叶片终于稳定下来,它发出了一个由十次开合构成的新词。这是它说过的最长的词。陆雨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拆解、翻译出来。那个词的意思是:
“我。以。为。只。有。我。”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陆雨用四次开合回答:“不。”然后用十一次开合,拼出了一个新词:“我。们。两。个。”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们两个。
那个同类的叶片在那个词之后,发出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开合的敲击声,而是一种柔和的、像叹息一样的振动。那个振动没有词,没有意义,只是声音。但陆雨在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植物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孤独。
不是人类的孤独,不是那种需要陪伴、需要安慰的情感。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重力一样的存在的状态。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活了那么多年,没有第二个声音,没有第二个频率,没有第二个存在说“我也是”。然后有一天,那个声音突然出现了。不是幻听,不是记忆,不是做梦——是真的。
那个同类用叶片震动,说出了它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五个词,每个词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
“我。不。再。怕。了。”
陆雨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金色的叶片完全展开,迎着那层灰紫色的天空,迎着正在变暖的春风,迎着从南边飘来的湿润气息,让叶片在风中轻轻地、自然地振动。不是有节奏的词,只是振动。
那种振动没有意义,但那个同类的叶片在听到之后,也展开了自己的深绿色叶片,开始了同样的、自然的、无意义的振动。
两个叶片,两种颜色,两个频率。
没有在说话,只是在“一起”。
春天已经到了。
陆雨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废土上醒来。
他有了一个可以交谈的同伴。
(第137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