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婉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她的脸很凉，像冬天的风。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漂浮。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抱住他。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李砚，你是不是想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想走。他每天都在想。从若棠死的那天起，他就在想。想去找她。想陪在她身边。想告诉她——我来了。你等很久了吧。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想走。从你向我求婚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只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重新开始。试试能不能忘掉若棠。试试能不能爱上我。你试了。你尽力了。但做不到。对吗？”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怕擦眼泪的动作会暴露他的软弱。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哭。他已经让她哭太多次了。他不想再让她哭了。
她松开了手。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她在忍。她在忍眼泪，忍委屈，忍不甘。她在忍那句“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不是不爱，是不能。因为若棠。若棠在他心里，在他胸口，在他们之间。她像一座山，横在他们中间。谁也翻不过去。
“林婉，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
“我……”
“你想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骗她。他怕说了“很快”，她会哭。他怕说了“再等等”，她会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已经让她等了太久了。从第一天起，就在让她等。等她走进他的心，等她取代若棠，等他爱上她。她等了。她一直在等。她等累了。她不想等了。她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她怕等了之后，他还是会走。她怕等了之后，他还是会选若棠。她怕等了之后，她还是一个人。她怕了。
“若棠的忌日。”他说。“那天，我会走。”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它流。她不想忍了。她忍太久了。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从他第一次在她梦里叫若棠的名字，从他第一次在她身体上停住手指。她忍了。她忍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甘。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以为他会走出来的。她以为他会爱上她的。她以为了很多。她以为的都是错的。他没有走出来。他不会爱上她。她不是若棠。她永远不是。
“好。”她说。
“林婉——”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着她，没有松开。他们坐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彼此，但都知道救不了对方。水太深了。浪太大了。他们都在往下沉。她能救他。她可以把若棠从他心里拔出来。她可以把自己塞进去。她可以让他只爱她。她可以。但她做不到。她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她怕拔掉了若棠，他的心就空了。空的心，什么都装不进去。她怕她把自己塞进去，他还是空的。她怕她无论如何都填不满他。她怕了。
“李砚，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恨我吗？”
他沉默了。他恨她。他恨她活着而若棠死了。他恨她的心脏跳得那么好而若棠的心脏停了。他恨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若棠一模一样。他恨她让他分不清。他恨她让他心动。他恨她让他觉得自己背叛了若棠。他恨她。他也爱她。最难过的时光，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若棠死后，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不吃不喝不睡，只想死。是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的心跳，她的声音，她的笑，她的手，她的温度。她让他活过来了。他恨她，也爱她。他分不清了。他不想分清。
“恨。”他说。“也爱。”
她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我也是。恨你，也爱你。恨你让我爱上了你。恨你让我离不开你。恨你让我等了这么久。恨你还是选了她。恨你。”她停顿了一下。“也爱你。爱你为我做的每一顿饭，爱你在我生病时赶过来，爱你记得我吃药的时间，爱你在我哭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爱你。很爱。”
他们坐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分不清是谁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哭。哭完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很干。她转过头，看着他。
“李砚，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你。”
“好。”
“你走之后，我不会等你。”
“好。”
“我会好好活着。替若棠活着。替你活着。”
“好。”
她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不是若棠的笑。是林婉的笑。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笑。他看着她，也笑了。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他想，也许下辈子，他会在若棠之前遇到她。也许下辈子，他不会有若棠。也许下辈子，他可以只爱她。他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她闭上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过来。”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它流。“李砚，你也让我活过来了。遇到你之前，我只是一个病人。活着，等死。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活着可以不是等死。可以有人记得我吃药的时间，可以有人为我做饭，可以有人在我生病时赶过来，可以有人握着我的手，说‘我在’。谢谢你。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里。”
他们抱在一起，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若棠的笑，像林婉的笑，像所有逝去的和正在绽放的生命。他没有走。她还在这里。他们都还在这里。但他们都知道，他要走了。很快。她会留在这里。她会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若棠活着。她答应过他。她不会食言。她从来不食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