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仓库,梁家骏先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死紧,厌恶地往里扫了一圈。
“光线太暗,连皮子的毛色都看不清。”
“温度也不行,这地气太潮,皮板子在这儿放久了容易发霉。”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那只精致的保温杯递给身后的阿康。
“不过,先凑合吧。反正也是带你们这帮门外汉过一遍。”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排略显简易的木架前,随手抽下一张灰鼠皮,极其敷衍地抖开看了看。
这一眼下去,他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明显收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捻了捻毛被,拇指又在皮板上用力压了压,感受着那股子韧劲儿,动作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他抬起头,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梁铁军一眼。
“你们准备这些皮子哪里搞来的啊?品质很高啊!”
他状似无意地捻了捻指尖的毛绒,语气带着试探。
“这种成色的灰鼠皮,就算在苏联也是紧俏货。你们这种小厂,渠道不简单啊。”
梁铁军闻言看了赵山河一眼,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略带自豪地应了一句。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为了厂子,大伙儿确实做了不少工作,吃了不少苦头才凑齐的。”
梁家骏见梁铁军说话滴水不漏,冷哼一声,显然是没打听到想要的虚实,心里有些不痛快。
“加工皮草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看这个皮。底子要是摸不透,后面全是浪费时间。”
说着,他左手那张往上一提。
“这张毛绒丰厚,板质细腻,可以上整料。”
右手那张往旁边一甩,啪嗒一声,皮子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这张不行。毛稀板硬,后腰那儿还缺了一块,纯粹是次品。直接丢了,别留在架子上占地方。”
赵山河原本一直抱着膀子站在旁边没出声,直到这时候,他才沉着脸走过去,弯腰把那张被甩在泥地上的皮子捡了起来,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
“怎么就不行?”
仓库里一下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梁家骏转过头,看着赵山河,脸上的神色明显沉了沉。
“赵厂长。我希望我教学的时候你可以不要说话,这是对专业人士最起码的尊重。”
“我认为你说错了。”
“说错了?”
梁家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极反笑地点了点头。
“好啊。那我倒要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赵山河手指在那张皮子后腰的位置压了压,又顺着毛路捋了一把,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实。
“你说它不行,是因为它毛稀板硬,后腰还缺了一块。可你连我们要加工成什么都没问,张口就说丢了?”
“毛稀,那是相对整料大面说的。可它针毛短促、底绒厚实,这种皮子韧劲儿大,拿来做帽条边缘最耐磨,风吹雨淋都走不了形。”
他手指又往那块缺口上一按。
“板子硬,是因为这只灰鼠老,老皮子才有这股子抓劲。后腰缺这一块怎么了?只要刀工活儿细点,顺着毛路把这块避开,拆成三段领条,哪一段不能把它吃进去?取长补短,照样是能出大钱的好东西。”
赵山河语气越来越沉,透着股子压抑的火气。
“你一不问做什么,二不看用在哪,就凭着你那点所谓的眼力,只看它能不能做大件,一句话不行就要把它扔一边,哪有这么糟蹋东西的。”
梁家骏被他说得脸色难看,嘴角绷得发紧,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赵厂长,我问你,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
赵山河把那张皮子重新搭回架子上,动作极轻,语气还是很平。
“你是专家。所以机器这边,怎么开,怎么调,我听你的。”
“可这批皮子是我赵山河一张张收过来的。哪张能上整面,哪张只能拆小料,哪张连边角都得省着用,我心里有数。”
“是你收的?”
梁家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厂长吗?”
“我是几天前当上红星厂厂长的,之前我一直靠这些谋生。”
“怪不得那么粗俗,原来是个臭农民啊。”
梁家骏冷笑一声,眼里的轻蔑彻底没了遮掩。
“你们领导可真的别具一格,要个农民来管工厂?怪不得连什么是正规损耗都不懂,还在这种垃圾料上浪费口舌。”
“你再给我说一句!”
王大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山河抬手一横,拦在了他胸前。
“站住。”
声音不高,王大奎那一步却硬是停住了。
仓库里一下静了。
赵山河这才抬眼看向梁家骏,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先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不是来教机器的吗?”
“那就先把机器讲明白。”
“别的,后头再说。”
梁家骏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到机器前头,抬手利落地拧开了开关。
“嗡——”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侧边的散热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
仓库里一下安静了,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
梁家骏先没急着送皮,反倒弯下腰,动作不快,却极其熟练。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侧边几个复杂的旋钮上起落,一一调了调。
“看清楚。这东西,开不难。难的是调,是让人和机器合为一体。”
“滚轮吃料的力度、刀口入皮的深浅、走料的松紧,哪怕差那么一丝一毫,出来的就不是东西,是废品。”
说着,他把那张被他为好是好的皮子拿过来,顺着那窄小的机器口,一点点被送了进去。
仓库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手不能乱抖,料也不能硬塞。要用心去感觉机器的震动。”
“机器吃料和人吃饭一个道理,得顺着它的脾气来,它才给你吐好东西。”
话音刚落,那张皮子已经从另一头缓缓吐了出来。
皮子抖开的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边整了,板也匀了,那层原本有些杂乱的绒毛此刻像被细细梳理过一样,和刚才相比,一眼就不一样。
那是经过顶级工艺加持后的质感。
柱子眼睛一下亮得像灯泡,张嘴就冒出一句:我操——
话刚出口半截,就让老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看!
王大奎也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张皮子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梁家骏把那张处理过的皮子拎起来,轻轻抖了抖,语气里总算带了点真懂行的傲气。
“这才叫能往下走的料,才是能做成顶级成衣的胚子。”
“后头不管你是做帽条、做领子,还是做整大面,前头这一口气不顺,后面全是扯淡。再好的料子,到了废手活儿手里,也是糟蹋。”
梁家骏说完,把那张皮子往架子上一搭,眼神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衅,又扫了赵山河一眼。
“所以说,赵厂长,会不会认料子是一回事。会不会做,那是另一回事。”
“皮子进机器之前什么样,出来以后什么样,这里头的功力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专业的东西,终归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拿捏。”
梁家骏刚要去抽第二张皮子,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拨开袖口看了眼那块锃亮的进口表,眉头轻轻一皱。
“差点忘了。”
仓库里的人齐刷刷一愣,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第二张呢。
梁家骏慢条斯理地把那双白手套往下扯了扯。
“晚上我在城里有个约,时间快到了。”
“现在得先去买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过去。”
这几句话一落,仓库里死一般的静。
柱子眼睛还亮着,愣了两秒,脱口就问:这就没了?
梁家骏偏头乜了他一眼。
“不然呢?今天先这样。”
“刚才我演示的那点东西,够你们这帮人消化一阵子了。贪多嚼不烂,明天我心情好再往下讲。”
王大奎脸当场就黑透了,往前猛跨一步,火气直冲脑门。
“姓梁的,你什么意思?”
“一上午拿咱们二十多号人在这儿晾着,来了站这么一丁点功夫,手还没摸热呢,你又要走?”
“你拿红星厂当什么地方了?拿咱们哥儿几个逗闷子呢?!”
梁家骏眉头一皱,脸色也跟着沉了点,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王师傅,关于我的事情,你不懂就少插嘴。我怎么安排时间,那是我的事,写在合同里的。”
“至于你们能听进去多少,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王。”
小王正蹲在门口喘气呢,闻言一愣,下意识站直了。
“哎,梁先生。”
“你跟我出去一趟。”
梁家骏语气平平。
“先陪我去趟城里。我得挑瓶好酒,再顺路买点像样的礼品。这地方的路太烂,车开慢点,我不想再被颠出胃病。”
小王下意识看了眼梁铁军,又求助似的看向赵山河,脸上写满了发懵和憋屈。
他是真没想到,这前脚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又要往城里折腾。
可梁家骏已经把目光挪开了,根本没打算跟他商量。
助手阿康站在旁边,立刻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杯递过去,顺手把那只沉甸甸的皮包夹到了胳膊底下,那副狗仗人势的劲儿又上来了。
“杯子拿着!还有刚才那条真丝围巾,给我看好了,落车上你赔不起!”
小王嘴张了张,嗓子眼像是堵了块棉花,到底还是低头应了一声。
他赶紧把那堆东西重新抱进怀里,跟在梁家骏屁股后面。
仓库里死静了一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梁铁军站在那儿,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张大发脸色已经黑到了底,腮帮子咬得凹下去一块。
梁家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机器先别乱动,这东西金贵得很,弄坏了你们修不起。”
说完,人已经掀开门帘出了仓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