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医院黑沉沉的。
只有门口廊檐底下亮着一盏发黄的灯,风一吹,灯影就在地上轻轻发颤。
值夜的小护士裹着棉袄,正缩在门里头打盹,外头静得只听得见风刮窗纸的声音。
忽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撕开了夜。
车灯从院门外猛地扫进来,把门口那片结了冰的地照得雪白。
车还没停稳,二嘎子就先跳了下来。他半边袖子全是血,连手上都糊得发黑,脚刚落地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医生呢?!快过来!血止不住了!”
这一嗓子又急又劈,像拿刀子划开了夜里的静。
门里头那小护士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二嘎子那副满身是血的模样,脸色当场就白了,转头就往里喊:
“医生!值班医生!快出来!”
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了车门。
梁家骏躺在后座上,胸前那片衣服全让血浸透了,临时压上去的破棉袄湿得发黑,血顺着衣角一点点往下滴。
值班医生披着白大褂从里头快步冲出来,边跑边系扣子,眼镜都没戴正。
他刚到车门边,低头扫见那片血,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的天!怎么这么大出血量?!伤哪了?!”
赵山河扶着车门,声音发沉:
“枪伤。左胸偏上。进去得深,血一直没止住。”
值班医生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赵山河,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枪伤?!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怎么搞的?报公安了没有?!”
在这个年代,城里动了枪是捅破天的大案。
按规矩,没警察在场,这种伤医院接了就是大麻烦,弄不好连这身白大褂都得脱了。
赵山河站在那里,满手是血。
“我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赵山河。”
“这是我们厂请来的技术专家,刚在城南废砖瓦厂中了枪,伤在左胸偏上,血到现在都没止住。”
“这个人对我们厂很重要,老厂长梁铁军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医生,你先救人,先把命保下来,其他事等下再说。”
值班医生盯着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再追问一句。
可一低头,看见梁家骏胸口那片越漫越大的血和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后头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猛地回头,冲着里头吼了一嗓子:
“平车!快!通知外科值班!把刘主任叫起来!通知血库马上配血!”
门里头顿时乱了起来。两个担架员推着平车冲出来,赵山河和二嘎子一起把梁家骏抬了上去。
车轮哗啦啦碾过地砖,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抢救室。
梁家骏半睁着眼,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似的抽气声,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已经开始发紫。
人刚推进去,抢救室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头那盏红灯刷地亮起,像一只发烫的眼。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血味,还有头顶那盏老白炽灯嗡嗡作响的声音。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动没动。手上的血还没干,掌心一片发黏,棉袄袖口也让血浸透了半截。
二嘎子胸口还在起伏,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眼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又看了眼赵山河,喉结滚了滚,没敢先说话。
过了片刻,赵山河才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二嘎子。你现在马上去大厅打电话。先给梁厂长打,告诉他梁家骏中枪了,人已经推进抢救室,让他马上带人过来。”
二嘎子立刻点头:
“好,我马上去。”
他说完刚转过身,又猛地停住,回过头来:
“哥,那你呢?”
赵山河抬起眼,朝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雪夜看了一眼,声音发硬:
“我得马上赶回去。我走之前,虽然把他们老大废了,也把场子镇住了,可那帮人不是一般混子,都是老江湖,身上都背着案子,平时就见不得光。现在枪一响,又牵上了红星机械厂,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轻易兜住的了。大壮、老许他们手里有枪是不假,可毕竟只有那么几个人。真把他们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二嘎子脸色一紧,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好,哥,你马上去。医院这边我死守着。”
也就在这时,抢救室里忽然传出一阵急喊:
“压住!纱布!血怎么还止不住?!”
“血压在掉!快去催血袋!”
二嘎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识看向那扇门,嘴唇都抖了一下,半晌才低低问出一句:
“哥……万一他真没救回来,死了怎么办?”
赵山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走廊里的灯嗡嗡作响,门里头的急喊声一阵接着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微微一动。
他低头抹了把手上的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低得发沉:
“别慌,只要我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二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股子压在胸口的慌乱,硬生生让这句话给压下去半截。
医院外头,风雪更紧了。
赵山河低头扣上棉袄领口,一步踏进夜里,连头都没回。
走廊里只剩二嘎子一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手上血还没干透,门里头已经隐隐传出更急的喊声。
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发涩。
二嘎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就往电话室跑。
医院外头,那辆车的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
低沉,发闷,像一头压着火的野兽。
下一秒,车灯猛地一亮,撕开医院门口那片沉黑的夜色,调转车头,直冲城南方向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