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半上午。
风停了,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赵山河靠在炕头上,正就着林秀的手喝着半温的米粥,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狗叫。
青龙猛地从炕上窜起来,冲着门板狂吠。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杂乱的军靴踩在冻雪上的“嘎吱”声,伴随着一股子浓烈刺鼻的伏特加酒气和劣质烟草味,顺着门缝蛮横地撞了进来。
“砰!”
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一个裹着厚重军绿色将校呢大衣、像头直立棕熊般的魁梧男人,大步跨过门槛。
他头上那顶油乎乎的狗皮帽子几乎压住了大半张脸,络腮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
一进屋,那双蓝瓦瓦的眼珠子就直勾勾地盯住了被厚布盖在墙角的那堆物件。
“赵!我的兄弟,你还活着吗?”
伊万诺夫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大包,进屋就“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帆布包敞开半个口子,里头全是一盒盒带着外文标签的药、葡萄糖,甚至还塞着几罐苏联军用牛肉罐头和鹿茸补品。
他一边摘下满是雪水的皮手套,一边大步朝火炕走过来。
等看清炕上裹得像个木乃伊、脸色惨白如纸的赵山河,伊万诺夫那双蓝瓦瓦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的上帝……”
“赵,你怎么伤成这样?”
赵山河靠在炕头,手里还端着半碗米粥,脸色虽然难看,眼神却还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
“伊万,你来得倒快。”
伊万诺夫一把抓下那顶油乎乎的狗皮帽子,随手往旁边一扔,指着外头,语速又快又硬。
“老孙头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了!”
“他说你和一只四五百斤的东北虎搏斗,受了重伤,让我把药拿过来。”
说到这里,伊万诺夫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猛地摊开两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
“四五百斤的东北虎?”
他那双蓝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我的上帝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体型这么恐怖的猛兽!我原本以为,赵,你能打到三百多斤的已经很离谱了。四百斤甚至五百斤……苏卡不列!赵,你简直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猎人!”
赵山河喝了一小口粥,把粗瓷碗递给旁边的林秀。
“运气好罢了,捡了条命。”
“运气?”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立刻拔高了嗓门,连那挂着冰碴子的络腮胡都在剧烈抖动。
“赵,你总是这么谦虚!你该张狂一点!我的兄弟,这种体型的山王,如果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林子里遇见了,绝对会立刻掉头去找我们的正规军队!可你居然一个人干翻了它!……苏卡!”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倒灌进来。
老孙头拎着一大捆劈好的柈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看见这头苏联老熊站在炕边手舞足蹈,地上还乱七八糟扔着两个帆布包。
老孙头把柴火往灶膛边重重一摔,拍了拍袖子上的残雪,抬眼骂道:“伊万,你这毛子啰里吧嗦个没完!没看见他身上肉都翻着?我让你带的东西拿过来没有!”
被老孙头这么一吼,伊万诺夫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正事。
他赶紧蹲下身,拉开那两个帆布大包的拉链。
一盒盒带着俄文标签的进口药、无菌纱布、葡萄糖,连带着几罐苏联军用牛肉罐头和高级奶粉,全被他一样样掏出来,摞在炕边的小矮桌上。
“带来了,全都带来了。”
伊万诺夫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消炎药,退烧药,止痛药,还有给我兄弟补身体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赵山河大腿上渗血的厚纱布,眉头又拧了起来,收起了刚才的咋呼,语气格外认真。
“赵,你要是不放心这里的环境,我可以带你去苏联。你知道的,我们苏联的医疗是很厉害的,去那边你能恢复得更好!”
赵山河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还有些哑。
“去苏联就算了。”
伊万诺夫眉头一皱。
赵山河把碗递回林秀手里,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这里有我老婆孩子,也有一帮兄弟。我离不开他们。”
伊万诺夫看了看林秀,又低头看了看赵山河那张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脸,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摊开两只大手。
“好吧,赵你这个顽固的家伙。”
“你不去,我就把药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说着,他从宽大的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直接递给旁边抽旱烟的老孙头。
“这个号码,你收着。”
“这不是我的,是口岸那边我一个可靠的合伙人的。”
“赵,你以后如果缺药、缺针剂,或者缺任何市面上弄不到的稀罕物,就去公社摇这个电话。”
“报我的名字,他会第一时间把货送过来。”
老孙头接过那张牛皮纸,扫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纸仔仔细细地贴肉塞进棉袄里。
赵山河看着这头苏联老熊。
“伊万,谢谢了。”
听到这话,伊万诺夫脸上的急躁突然消失了。
他连连摆手,那张挂着冰碴子的大胡子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复杂笑意。
“不不不,赵。”
“应该是我谢谢你。”
赵山河眉头微微一动。
伊万诺夫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墙角那团被厚布盖住的骇人皮囊,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里终于抑制不住地往外冒着商人的精光。
“赵,你根本不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级别的筹码。”
“山王!”
他刻意用生硬的中国话咬重了这两个字。
“这不是普通的老虎!”
“四五百斤的极限体型,皮毛一点没碎,头、尾、哪怕是那两颗牙都在!”
伊万诺夫激动得在屋里直打转,粗大的双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比划着。
“在我们那边,这种极品艺术品的价值,简直就是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那些达官贵人会彻底疯掉!”
“那些有权势的将军也会疯掉!”
“他们会抓着我的衣领问:伊万诺夫,你到底是从哪个魔鬼手里弄来的这件神作?”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赵山河,咧开大嘴笑得露出后槽牙。
“我会告诉他们,在中国东北,一个叫赵山河的猎人,用一把刀和一把枪,亲手把它留在了雪地里!”
“赵,这单生意,我赚翻了!
赵山河靠在炕头,失血过多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是极其平静地盯着他。
“既然赚翻了,那你答应我的事,别打折扣。”
伊万诺夫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他大步走回炕边,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脯。
“当然不会!”
“赵,你要的那个苏联机械专家,半个月之后,就会按照正规的官方程序,准时走进你们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赵山河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官方程序?”
“对!官方程序!”
伊万诺夫重重地点头。
“绝不是偷偷摸摸的走私,也不是私人名义的帮忙。”
“是两国工厂之间的技术交流,是设备维护的正常外派!”
“所有的文件会走正规口岸,会盖上外贸局的红章,会经过你们省里的全部合法手续!”
说到这里,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赵,只有这样,你们厂子才最稳当。”
“你现在好好养生,什么都不要管,安心躺在炕上等。”
“半个月。”
“我用我的脑袋担保,半个月之后,人一定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