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秃树枝的呜咽声。
马三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此刻彻底没了血色,惨白得像糊了层石灰,额角那一层白毛汗冒出来,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僵。
县局张国栋。
市局周局长。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重山,轰的一声直接砸在马三的天灵盖上!
他在公社和县城底下混饭吃,最清楚公家办案的手段。
如果只是靠山屯自己村里动私刑、打群架,他马三横竖是个亡命徒,大不了拼个头破血流;可赵山河偏偏不按江湖规矩出牌,直接搬出县局甚至市局的顶头一把手!
一旦市局刑侦处真立案介入,顺藤摸瓜一查到底,二嘎子顶多算个纵火伤人,而他马三呢?
底下开暗赌、放高利贷、拉帮结派、私设刑堂、逼良为娼……桩桩件件全是见不得光的死罪!
真要顺着线一查到底,够把他拉去刑场枪毙十分钟的!
马三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本能地觉得赵山河是在吹牛逼、扯虎皮拉大旗。
一个穷乡僻壤靠山屯的土包子,就算在屯子里能称王称霸,怎么可能手眼通天到认识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张国栋?更别说高高在上、坐镇市局的周局长了!
可当马三颤巍巍抬起眼皮,撞上赵山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喉咙口刚冒出来的那点怀疑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马三不敢赌。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脑子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绝不能等公安来!
只要今天能全须全尾地从靠山屯脱身,哪怕当场丢点面子,哪怕回去被手底下兄弟私下笑话,总好过把自己这些年见不得光的烂账全翻出来、最后把命搭进刑场!
想到这里,马三胸口那股刚刚还烧得正旺的亡命凶火,硬生生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横肉僵硬地抽搐了两下,眼角那道刀疤硬挤出一道极其难看的褶子,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行!”
“赵山河,算你有种!”
马三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磨得发亮的黑皮夹克,故意把破锣嗓门拔得老高,像是生怕身后那十几个兄弟听不见一样:
“老子今晚带人过来,本来也就是替刘家老小讨个公道说法,又不是真想跟你们靠山屯拼个你死我活!”
“既然今天你赵山河亲自站出来接了二嘎子的茬,那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混账!”
说到这里,马三特意停顿了一下,努力把腰杆挺直,重新摆出一副江湖老前辈“大人大量”的神情:
“至于二嘎子的事情,我看就算了!”
“我瞅着这位小兄弟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年轻人嘛,火气旺、一时冲动干点出格的事儿也正常!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浑、没砸过几块玻璃?老子当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比他还虎,这算多大点事儿?!”
马三干笑了两声:
“烧房子的事儿,改天让刘长贵自个儿去公社找大队调解!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身后那十几个早已吓得冷汗直流的打手,一听这话,忙不迭地跟着点头附和:
“对对对!三哥说得在理!”
“都是误会!话说明白了就行!”
“年轻人冲动点太正常了,当时我刚出道那会儿,喝二两马尿就敢拎着菜刀去砸公社粮站的玻璃,还不是让大队书记两脚踹回去了?谁还没个毛头小子的岁数!”
几个打手七嘴八舌地陪着笑,刚才还绷得像根钢丝的气氛,竟真让他们硬生生说出几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味道。
马三见状,心里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妈的。
总算把这道坎混过去了!
面子虽然丢了点,可只要今晚先离开靠山屯,等回去以后自己怎么跟手底下兄弟解释,那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就说靠山屯仗着五六十号人围攻。
就说赵山河搬县局、市局压人。
再不济,就说自己顾全大局,不愿意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江湖上的事。
三分真,七分吹。
谁他妈还能真跑靠山屯来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马三心底最后那点惊惧也稍稍散了几分。
他抬手朝赵山河抱了抱拳,重新摆出一副豪爽模样:
“赵兄弟!”
“今晚也算不打不相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后大家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兄弟们!”
马三猛地一挥手。
“走!”
“好嘞!”
“走走走!”
那十几个打手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比兔子窜得还快。
有人转身去扶摩托车。
有人已经手脚并用往手扶拖拉机后斗里爬。
老二更是连地上的钢管都顾不上捡了,几步冲到挎斗摩托旁边,伸手就要拧钥匙。
可就在这时——
“我说让你走了吗?”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可在死寂的村口夜空里,却像是一记闷雷,轰然炸响!
老二抓着摩托车钥匙的手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那几个刚刚把半截身子挂上拖拉机车帮的打手,动作更是骤然定格,脚悬在半空,爬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冷汗唰地一下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淌。
马三迈出去的右腿,就这么悬在离泥地半寸高的地方。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轰然炸开,直冲天灵盖!
马三极慢、极僵硬地收回了腿,转过身来。
只见赵山河双手依旧稳稳揣在黑棉袄兜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在案板上瞎蹦跶的蚂蚱。
“赵……赵兄弟……”
马三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嘴唇干裂发颤,硬挤出来的笑比死人脸还难看:
“您……您这是啥意思?”
“该说的话刚才不都说开了么?我马三也给足了您面子,二嘎子的账老子一笔勾销,刘长贵那边我也让他自个儿认栽……”
“你给足了我面子?”
赵山河轻轻嗤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前迈了半步。
“马三,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自己是个阎王了?”
赵山河眼皮微抬,目光如剔骨刀般刮在马三脸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霸道与压迫:
“靠山屯的大门,是你想带人砸就带人砸的?”
“靠山屯的人,是你想打断腿就打断腿的?”
“带了十几号人,拎着砍刀钢管,大半夜气势汹汹地杀进我靠山屯,吓着我屯子里的老少爷们。”
赵山河目光扫过四周几十号端着土铳、扎枪的靠山屯汉子,最后重新落回马三惨白的脸上:
“现在眼看局势不对,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赵山河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冷意,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大壮,大牛。”
“在!!”
大壮和大牛齐刷刷暴喝一声,两座铁塔般的身躯轰然踏前一步,手里的雪亮开山刀和实心钢管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刺骨的血光!
周围几十个靠山屯的青壮汉子更是眼神狠厉,齐刷刷往前压上一步,将村口这十几米宽的土道彻底堵得水泄不通!
王老蔫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再次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愣愣地对准了马三的胸口。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腿发软的马三,一字一顿地冷声开口:
“手里的家伙,全给我扔在地上。”
“车留下,人跪下。”
“今天不把你们带刀进村的规矩给我补齐了,你们这十几号人,一个也别想走出靠山屯的大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