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滚蛋吧你。”
赵山河笑骂着朝他挥了挥手,看着大壮迈着大步钻出堂屋,连背影都比来时挺拔了不少。
赵山河没在屋里多耽搁,披上那件沾着机油味的大棉袄,掐灭烟头,顶着初春的冷风大步流星直奔大队部的电话房。
边贸站那头电话接得极快。伊万诺夫那大嗓门隔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直往耳朵里钻,一听是赵山河要给手底下最得力的糙汉子张罗相亲、要去县卫生院家属院登门见老丈人,那头的老毛子当场就乐了,满嘴生硬的中国话嚎得震天响:
“哈拉少!达瓦里希!相亲!这可是顶天的大喜事!”
“这种场面怎么能少了真正的友谊?赵,你叫大壮那小子把屁股坐稳,他什么都不用准备!衣服、鞋、帽子,还有头一回去老丈人家该带的硬货,我都给你们带过去!”
赵山河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两寸,眯着眼吐了口烟,反倒有些不托底:
“你可拉倒吧。我们这边登门提亲讲究多,你个老毛子知道该带啥?”
“我怎么不知道?!”
伊万诺夫像是受到了侮辱,嗓门又高了起来:
“赵,我是结过婚的男人!”
“行行行。”
赵山河懒得跟他扯皮,又叮嘱了一句:
“正经登门认亲,你可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稀奇古怪的毛子玩意儿。就按咱们说好的,大衣、皮帽,烟酒茶叶都要顶顶正经的硬通货,别到时候拿出来让人看笑话。”
伊万诺夫在听筒那头哼了一声,语气听着胸有成竹,甚至还透着股藏不住的得意: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明天一早,保准把东西全须全尾给你送到靠山屯,绝对不耽误你后天的事!”
“成,明早等你。”
赵山河也没多想,撂了电话,裹紧棉袄迎着冷风往回走。
天擦黑的时候,屯子里的烟囱又冒起了灰白色的炊烟。
大壮那小子雷厉风行,下午真顶着寒风跑去镇上找王剃头把自个儿收拾了一番。
晚上再来赵家的时候,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褪成了干净利索的板寸,下巴颏上的青茬子刮得发亮,整个人瞧着精气神足了不止一星半点。
赵山河瞅着他那副局促又透着点期盼的傻样,扔给他一根烟,也没再多敲打,只交代他明儿上午过来验货试衣裳。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初春的白霜铺满了屯子里的草垛子和冻土路,呵口气都能挂上一层白沫。
赵山河刚在院子里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村口冷不丁炸开了一阵低沉雄浑的马达声。
那绝不是拖拉机突突突的破锣嗓子,也不是大解放那种沉重的柴油轰鸣,而是一种极其平顺、带着高级机械咬合感的动静,由远及近,顺着屯子的主道一路碾了过来。
在整个靠山屯连辆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月里,这动静瞬间把半个屯子的人都惊动了。
不少刚端起苞米面糊糊的庄稼汉,连碗都顾不上放,端着海碗就扒在院墙头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只见一辆通体乌黑、洗得锃光瓦亮的苏联轿车,正稳稳当当拐过村头的歪脖子柳树,径直朝着赵山河家的小院开了过来。
“吱嘎——”
黑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赵家院门口。
车门一推,先跳下来的是伊万诺夫。
这老毛子今天显然是精心捯饬过的,身上套着一件油光水滑、厚重扎实的深褐色水貂毛大领子皮大衣,头上顶着一顶气派的黑狐皮帽子,脚踩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高筒军皮靴。
一米九几的大骨架子往院门前一杵,满脸金黄色的络腮胡子在白光底下泛着亮,活脱脱一尊刚从西伯利亚林子里钻出来的棕熊王,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一股子生猛霸道的横劲。
“哈!赵!我亲爱的达瓦里希!我想死你了!”
伊万诺夫大嗓门一扯,震得赵家院墙上的柴草屑都扑簌簌往下掉。
他咧着大嘴,哈哈大笑着张开两只蒲扇大的胳膊就朝赵山河扑过来,二话不说先给赵山河来了一个勒得人骨头架子生疼的熊抱,身上那股子浓烈的伏特加味直冲脑门。
赵山河被他勒得咳嗽了一声,抬手一把将这头大棕熊推开,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滚一边去,两个大老爷们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这不是好久没见了么!”
伊万诺夫揉了揉鼻头,嘿嘿傻乐了两声,随即神气活现地往伏尔加车身旁一站,大拇指朝着车厢狠狠一翘:
“赵,今天可不光我自己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清了清嗓门,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冲着车里大喊:
“娜塔莎!娜塔莎!”
连喊了两声,黑亮的车厢里静悄悄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伊万诺夫脸上的得意僵了半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黑狐皮帽子,嘴里嘟囔着:
“奇怪,刚才在路上不还在说话呢……怎么还睡着呢?”
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用俄语咕哝了一句,大步流星迈到车后座门前,一把将门把手拽开,弯下那熊一样的大身板往里探:
“嘿!懒婆娘!醒醒!别睡了!到靠山屯了!快起来见赵!”
说着,他伸出那蒲扇大的巴掌,没轻没重地往里头那人身上狠狠拍了拍。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闷响还没彻底散开,车厢里猛地炸起一声暴怒的俄语雌虎咆哮:
“滚开!你这头西伯利亚蠢猪!”
紧接着,一只穿着厚重翻毛皮靴的大长腿从后座像重锤一样悍然踹了出来,“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顶在伊万诺夫的小腹上。
伊万诺夫那一米九几、二百多斤的铁塔身板,愣是被这一脚踹得倒退了两大步,捂着肚子直抽冷气,险些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赵山河在旁边看得眉毛直跳,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差点没掉下来。
还没等伊万缓过劲来,后座车门彻底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推到了底。
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带着满身浓烈呛鼻的伏特加酒气,摇摇晃晃从后座里钻了出来。
赵山河看得都愣了一下。
这女人少说也有一米七出头,肩膀宽,骨架大,身上裹着件厚实的棕色毛呢大衣,愣是没显出半点臃肿,反倒像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脸盘也大,皮肤白里透红,两边脸颊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宿醉未醒,透着两团异样的红晕,鼻梁高,眼窝深,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该死的……头疼死了……摇了一路,骨头都要散架了……”
娜塔莎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用俄语骂着娘,抬起头迎着初春刺骨的北风使劲晃了晃大脑袋。
东北那刮脸刀一样的冷风一激,她猛地打了个大激灵,那双带着血丝的灰蓝色大眼睛这才彻底聚了焦。
她眯着眼盯了赵山河好几秒,像是在昏沉的脑子里慢慢对号入座。
“赵……山河?”
赵山河眉毛一挑。
“是我。”
娜塔莎又盯了他两秒。
女人用手背随意抹了把嘴角,反手一把从后座把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号帆布旅行袋单手拽了出来。
那袋子沉得吓人,粗帆布被硬物撑得棱角分明。
她脚步还有点虚浮发飘,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双臂一抡,带着呼呼的风声直接将那两个大包朝着赵山河脚底下扔了过去。
“砰!砰!”
两声沉重至极的闷响,砸得院子里冻硬的泥地都微微一震,细碎的土渣四下迸开。
其中一个袋子的老旧拉链早就被生生撑爆了,这一落地,直接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赵山河低头一看,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袋子里头密密麻麻、一捆一捆码得严严实实的,全是用牛皮纸封条勒死的外币!
上面印着列宁侧面像和工农苏维埃的徽记,崭新挺括,油墨味混合着浓烈的伏特加酸味扑鼻而来。
全是货真价实的大额卢布!
泥地里的伊万诺夫刚揉着肚子爬起来半截,一瞅见这俩袋子见光,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张嘴刚想喊:“娜塔……”
“闭嘴!蠢猪!”
娜塔莎猛地回头,带着一身酒气恶狠狠冲伊万吼了一嗓子,伊万脖子一缩,硬生生把后半截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女人晃晃悠悠扶住伏尔加的车顶站稳,抬手用力按了按跳疼的太阳穴,喉咙里打了个浓重的酒嗝。
借着上头的烈酒劲儿,她把那一层强撑的硬壳全卸了,灰蓝色的眼珠子里泛着红血丝,直勾勾盯着赵山河。
“赵……那边的天,快塌了。”
“我们回不去了。”
娜塔莎抹了一把发烫的眼眶,身子在寒风里晃了晃,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所有的家底全在这儿。伊万说你骨头最硬,讲义气,能信。”
“以后……就拜托你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