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出一抹青灰色的晨光,赵家院子里就已经忙活开了。
林秀早早烧了一大锅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干净毛巾,连大壮昨晚送过来的那双新皮鞋都拿到窗根底下重新擦了一遍。
鞋面抹过油以后黑亮黑亮的,往门口一摆,怎么看都不像屯里庄稼汉平日舍得穿出来踩泥的东西。
大壮来得更早。
赵山河刚吃完半碗苞米碴子粥,这小子便推门进了院。
头发昨天才推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可那张黑红的脸明显比平时绷得紧。
进屋以后先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一堆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
“哥,用不用整这么多啊?”
炕桌上已经摆满了。
两瓶好酒,两条带过滤嘴的好烟,两包精装茶叶,还有麦乳精和几样县里供销社才舍得摆在玻璃柜里的高级糕点。
这些还只是林秀挑出来准备带去县城送给女方长辈的礼数。
旁边另一张凳子上,则整整齐齐叠着深灰色的毛料裤子和一件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衣。
可真正把大壮眼珠子看直了的,是摆在桌子正当中的那一堆苏联硬货。
那是伊万诺夫车后备箱里扒拉出来的宝贝。
一件深灰色的纯羊毛呢子长大衣,厚实板正,领口翻着细密的绒毛,光是摊在那儿就透出一股子县城百货大楼里根本见不着的洋气派头;
大衣旁边叠着一件藏青色的高领纯羊毛衫,手感软糯扎实;最边上甚至还搁着两听红铁皮封口的苏联原装牛肉罐头,以及一盒印着金色俄文字母的什锦巧克力。
“多啥多?”
林秀头也没抬,手里麻利地把最后一包槽子糕用细麻绳勒紧,挽了个齐整利落的扣:
“头一回登门相看,又不是天天跑去送大礼。东西备得周正厚实,人家爹娘打眼一瞧,心里头才敞亮踏实,知道咱是实打实看重人家闺女。咱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能把门面撑足了,就得办得漂漂亮亮的,凭啥让人家门缝里看人给挑出不是来?”
大壮低头看着那满桌子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西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门帘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掀开。
娜塔莎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才刚醒没多久。
昨晚那头乱蓬蓬的浅褐色长发已经重新梳过,只是随手在脑后盘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碎发还挂在脸边。
身上换了件暗红色的厚毛衣,下头一条宽大的黑裤子,没了昨日那件厚呢大衣遮着,那副宽肩厚背的身架子反倒显得更加扎实。
脸上的宿醉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
大壮原本正弯着腰瞅桌上的东西,猛地瞧见西屋帘子后面钻出这么一个身材高大、眼珠子发蓝的洋女人,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手脚往哪儿摆都不知道了。
“早。”
娜塔莎用生硬古怪的中国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嗓音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低沉。
她连看都没多看大壮一眼,大咧咧拉开长条板凳,一屁股坐下,木头板凳立刻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的脆响。
抬手抄起桌上林秀放着的大半搪瓷缸子凉白开,仰起脖子就是一阵咕咚咕咚猛灌。几滴水珠顺着白皙下巴滑进毛衣的高领里,她随手用袖口一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娜塔莎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转头看向灶房方向,操着那口生硬的中国话直截了当地问:
“林秀,有吃的吗?肚子空得难受。”
林秀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边沿,冷不丁被这个高头大马的洋大妹子直呼其名,不由得愣了一愣。
但见对方那副大大咧咧、毫无见外神色的模样,林秀抿嘴笑了笑,连忙掀开大铁锅那沉甸甸的木盖子。
“有!早备着呢!”
滚烫的白蒸汽呼啦一声涌出来,林秀利落地拿粗布垫着手,从锅里端出一个粗瓷大海碗,里头卧着四个圆滚滚、煎得焦黄喷香的荷包蛋,底下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热汤面条,上面还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花和油汪汪的肉臊子。
“快趁热吃,宿醉起来肚里没食最烧心。”
林秀将碗筷递到娜塔莎面前,又顺手从热锅笼屉里抓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馒头放在盘子里。
娜塔莎半点没客气,伸手掰开馒头就咬了一大口,又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坨面条哧溜哧溜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满嘴油光。
林秀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得香甜,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
“娜塔莎,你这中国话跟谁学的?咋说得这么顺溜?”
娜塔莎嘴里嚼着大白馒头,喉结滚了滚咽下去,拿手背随性地抹了一把嘴角:
“我父亲教的。”
她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们建国头几年,他作为苏联派来的工业专家在东北支援建设,在沈阳和哈尔滨待了整整六年。那时候我还没桌子高,天天跟着他在大院里混,满耳朵灌的都是中国话。后来撤退回国了,他退役转去远东铁路上管物资,又接着跟你们这边的外贸系统打了半辈子交道,家里成天摆着中国的茶叶和挂历。”
她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热汤下肚,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接着说道:
“再后来我嫁给伊万,他成天在界河两头倒腾货,我也跟着他往口岸跑,接触的不是你们这边的把头就是供销社的倒爷。多听多说,加上小时候留在脑子里的底子,慢慢就全捡回来了。”
林秀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那点对外国洋婆子的生分和拘谨,不知不觉被这番话冲淡了个七七八八。
“怪不得呢!”
林秀笑着又往她跟前递了一小碟自家腌的油疙瘩丝,“合着还是老街坊的底子!多就点咸菜,就稀饭面条正合适。”
娜塔莎半点没客气,用筷子夹了一大坨咸菜丝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林秀看她吃得香,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原本还担心这个外国女人住不惯靠山屯,如今再瞧,倒觉得跟屯里那些性子爽利的大媳妇也没什么两样。
她正准备回灶房看看锅里的粥,余光一转,这才发现大壮还杵在旁边。
这小子从娜塔莎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吭声,一会儿瞅瞅这个高大的外国女人,一会儿又看看炕桌上那件苏联呢子大衣,整个人跟个等着老师点名的学生似的。
林秀忍不住笑了:
“光顾着说话了,差点把今天的正主忘了。”
娜塔莎嘴里还嚼着半口馒头,闻言抬起头。
林秀朝大壮那边努了努嘴:
“娜塔莎,这就是大壮。”
“就是他今天要去县里见女方爹娘。”
娜塔莎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了。
她先看看林秀,又慢慢把目光转到大壮身上。
“就是他?”
“就是我。”
大壮赶紧应了一声。
娜塔莎没马上说话。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海碗喝了口热汤,这才从板凳上站起来,认真地把大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大壮本来就被她瞧得有些发毛,偏偏娜塔莎还不说话
她踩着那双厚底鹿皮靴子,两步晃到大壮跟前。
娜塔莎身量本来就高,在大壮这铁塔般的汉子面前居然没矮多少。
她绕着大壮转了半圈,伸手在大壮那硬邦邦的胳膊膀子上捏了一把,又冷不丁扬起蒲扇般的大巴掌,“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拍在大壮那结结实实的屁股上!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堂屋里跟放了个小炮仗似的。
大壮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两只手下意识捂住后腚,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连脖子根和耳垂都快渗出血来:
“哎呦!你……你咋还动手呢!”
林秀在旁边看得一愣,随即“扑哧”一声捂着嘴笑弯了腰,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没拿稳。
连坐在炕沿边抽烟的赵山河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两下,眯着眼吐出一口烟,看热闹似的挑了挑眉。
娜塔莎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肉厚,骨架大,屁股也结实!在西伯利亚,这样的小伙子能扛两头死鹿在雪地里跑十公里,是个好小伙子!”
话音刚落,她伸手往自己毛衣宽大的侧兜里掏了掏。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娜塔莎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粗粝的大手一扬,直接抛向了大壮:
“接着!”
大壮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接住,定睛一瞧,眼珠子顿时直了。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块泛着银白色冷光的大表盘机械手表,表盘足有铜钱大,黑底白字,带着厚实的棕褐色真皮表带。
表盘正上方清晰地印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底下是一圈苍劲有力的俄文字符,秒针走得极稳,贴在耳边能听见咔哒咔哒清脆有力的齿轮咬合声。
“这是……手表?”
大壮手心都在冒汗,结结巴巴不敢收,“这玩意儿得多少钱啊……”
“苏联指挥官手表,纯机械的,防震防水。”
娜塔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
“伊万以前在部队里搞到的,走时准得很。你们中国男人去相亲,不是最讲究什么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吗?拿去戴上!城里那些小年轻戴的薄铁皮表,哪有这个扛造有派头!”
赵山河吐出口青烟,扫了一眼那块指挥官,眼神动了动,嘴角微挑:
“大壮,娜塔莎大姐给你撑门面呢,收下吧。赶紧去把衣裳换上,别在这儿磨磨唧唧耽误时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