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回到柳婆婆的小土屋时,外头雨还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院子里的小野鸡咕咕叫着,小豆子领着小栓子在墙根扒了几只小虫喂鸡。
其他人都简单垫着干草坐在院子里,指尖翻飞编蒲草篮子,王爷爷的手快的都看出了残影,蒲草在他手里听话得很。
往日里灰灰脸色好像也有了光。
芽芽扒着门框伸出小脑袋,望了一圈,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却没瞧见村长爷爷那身棕底粉色小花袄子。
方爷爷倒是在,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低头盯着那张种植的纸细细琢磨。
“方爷爷!”
芽芽脆生生一喊,院里的人都抬头望向她。
“快来。”芽芽招着小手,小脸上还有几分窃兮兮的神秘。
方铁生一看她那小模样,就知道她多半又是去了那神奇的地界,不是早市,是有着卖镜子和皂的两元店的地方。
莫不是又带回纸笔喽?不然咋就喊他呢?
他连忙把手里的纸折好收进衣兜,抬脚往屋里走。
芽芽站在小推车旁,把小箱子打开。
“方爷爷,快拿出来看!”
小箱子里是一个白色有点儿透明的袋子,还有一个红色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那红袋子方铁生知道,两元店的!
“又去两元店了呀,囡囡,这是买的啥,这么多?”方铁生笑眯眯的,弯腰一手提一个,拎起两个袋子。
挡在上头的袋子一提起,就露出底下垫着的东西。
方铁生整个人猛地一僵,老腿都有些发软,手肘撑着桌沿,差点没站住。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书!
他晃了晃身子,把两个大袋子放到桌上,使劲揉了揉眼睛,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拿起一本。
这是一本竖版的《千字文》。
乍一看,竟有些像是他们这儿的书。
方铁生抖抖索索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翻开封皮,里头竟然、竟然是他们这儿的字!!
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墨字清晰,纸张平整。
关键是,字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是他们这儿正正经经能学能考科考的正统文字!
书页有些发黄,边角还有一点点卷边,可在这连一本完整旧书都找不到的荷花村,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珍宝。
方铁生捧着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页,喉咙发紧,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眼眶。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来不敢奢望,更不敢想,自己有生之年,能拥有这么多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书。
他动作极轻,一本本将书拿出来,越看越心颤,越看越觉得像是在做梦。
“方爷爷!”
芽芽的声音把他从这场震撼又幸福的梦里拉回来。
小丫头攀着箱子边边,费劲从底下捞起那本最鲜亮,封面印着彩色可爱兔子的小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两只眼睛弯成甜甜的月牙儿:
“这是店长叔叔特意给芽芽挑的书,叫做识字大王!芽芽以后好好识字,识了字就是大王啦!”
方铁生望着怀里抱着书,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再看箱子里层层叠叠的书籍,心口又酸又热,百感交集。
“爷爷会好好教囡囡识字的,囡囡是咱们村最可爱最厉害的大王!”
芽芽用书挡住脸,不好意思地偷偷躲在书后笑,她是最厉害的大王呢!
“对了,方爷爷,我还买了药。”
小家伙偷偷开心了一会又提醒方爷爷。
方铁生自打看见书,身子都没挪过,眼珠子牢牢扒在书上。
芽芽想到村长爷爷,小眉头轻轻皱起来,语气认真:“村长爷爷手上被割了一道大口子,我给村长爷爷买了药,仙女姐姐还给芽芽拿了很多其他的药,都贴了小纸条。
芽芽想给村长爷爷送过去,存起来,以后生病了让村长爷爷发给大家治病。”
药?
方铁生的注意力终于从书上拔了出来,那双还沉浸在墨香里的眼睛,缓缓转向芽芽指的鼓鼓囊囊的两个袋子。
药!!!!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去年村里唯一的老大夫被官府强征走,一去不回,从那以后,村里伤了烂、病了扛、烧了等天命。
小口子烂成大疮,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高热不退更是阎王帖。
方铁生本就颤巍的腿直接软了,他用手抓着桌沿,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芽芽见状赶紧搀扶住他,把他扶到椅子上。
方铁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颤抖着去解开那个一碰就会响的半透明袋子。
哗啦一阵轻响,满袋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小瓶、还有用细绳扎好的药包,白白的一卷卷布,每一样上头都贴着写着大字的小纸条,就这么呈现在他面前。
“方爷爷,这个是禾苗姐姐给芽芽贴的小纸条。”芽芽踮着脚尖,小手点着那些小纸条。
“姐姐说,这个药包是要煎水喝的,禾苗姐姐写了每天喝多少在小纸条上,喝完,村长爷爷手上的伤口就好了。”
方铁生翻着那些小纸条,手抖得厉害。
他认得不少那地界的字了,但这盒子上印着的什么红霉素软膏、蒲地蓝消炎片,字他是认得,合在一起是干啥用的,他完全抓瞎。
幸好,还有纸条。
娟秀的字迹特地写的大大的,用法、用处、对应症状,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连他这样从没见过这些东西的人,一点不懂医理的人,都一看就能明白。
方铁生摸着那一个个小纸条,一颗苍老的心,被狠狠砸中,酸热得几乎炸开。
那位叫禾苗的姑娘,她到底是多心软,多善良,才会把一切都想的这么周全、细致。
“菩萨保佑……老天保佑……”
方铁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爷爷怎么哭啦?不要伤心,以后你生病芽芽也会帮你买药哒!”芽芽拍拍方爷爷的背,还以为他羡慕村长爷爷有药吃。
方铁生那滚烫的情绪被小丫头的话弄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猛咳了两声。
“方爷爷,咱们快去把药带给村长爷爷,纱布、还有抹伤口的膏膏,姐姐说是消盐的,对了,还有那个药片,要是村长爷爷发热,就要吃的。”
芽芽不记得药的名字,那些词儿她也不明白。
为啥生病要消盐,盐多好啊,吃了就有力气。
但这些并不耽误她记下来转述。
芽芽有些急切,村长爷爷肯定是太疼了才没过来的,得赶紧送过去。
方铁生按着她说的,一个个找出来,收拢在一起。
外头还有些细细的雨丝,他把门后的蓑衣取下披上,让芽芽拿着装药的小袋子,再把芽芽抱在身前,用蓑衣仔细挡着,这才匆忙往村长家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