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夏发现帆布袋丢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她是在地铁上发现的。当时她刚刷完手机准备掏钥匙串——钥匙串一直别在帆布袋的提手上——然后整个人突然石化了。
袋子呢?
她翻了所有口袋,翻了挎包,甚至蹲下去看了看座位底下。
没有。
帆布袋丢了。
林念夏靠在地铁车门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广告牌,心里盘算着袋子里装了什么。一盒试做的新品饼干——还行,不值钱。那张收据——也无所谓。钥匙——
钥匙。
她工作室的钥匙,家门钥匙,邮箱钥匙,全在那个钥匙串上。
“完了。“林念夏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在脑子里飞速推演——备用钥匙在闺蜜苏棠那里,苏棠这会儿应该还没睡,先去她那儿拿钥匙,然后明天再去医院找……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念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林小姐吗?“对面的声音低沉清润,没什么起伏,像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林念夏脑子转了两秒钟,把这个声音和今天下午那张冷淡的脸对上了号。
“顾……顾医生?“
“你有一只帆布袋落在了住院部九楼电梯口。“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铺垫、不寒暄,像在向家属通报病情。“我拿回来了,现在在外公那里。你方便来取,还是我帮你寄过去?“
林念夏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连打个电话都这么公事公办的吗?
第二反应是:等等,他居然帮我捡了。
“啊,太感谢了!“她连忙说,“明天上午我去医院拿,可以吗?“
“可以。我明天九点到十二点在门诊,你可以直接来九楼找护士拿。“
“好的好的!真的太谢谢你了,顾医生——“
“不用。“他顿了一下,“另外,下次做蛋糕可以收人工费。“
林念夏愣住了。
“那是给你外公做的,不一样的……“她小声说。
“劳动应该被尊重。“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稳得像心电监护仪上的正常波形,“晚安。“
电话断了。
林念夏拿着手机呆了好一会儿,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保存了那个号码,备注了三个字:顾冰箱。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顾医生。
再想了想,还是改回了:顾冰箱。
* * *
第二天上午,林念夏准时出现在仁和医院九楼。
她今天特意多带了一盒东西——昨晚赶工做的薄荷奶冻,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翠绿色的冻体上缀着两片新鲜薄荷叶,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一杯是给老爷子的,低糖版。
另一杯是给顾衍舟的。
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感谢他帮忙捡东西,以及……他说的那句“劳动应该被尊重“让她有点在意。
那六个字很简单,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做烘焙两年多了,听过的夸奖不少——“好吃““好看““太厉害了“,客户们从来不吝啬赞美。但“劳动应该被尊重“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不是在夸她手艺好,而是在说——你的时间和精力,值得被计价。
这让林念夏觉得很奇怪。一个冷得像冰箱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走到护士站,正要开口问帆布袋的事,一个圆脸护士先认出了她。
“你是917的顾爷爷的——那个做蛋糕的小姑娘?“
“对对对!我来拿我的袋子——“
“在这儿在这儿,顾医生昨晚交代过了。“圆脸护士从柜台下面翻出帆布袋递给她,然后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顾医生还特意用酒精棉把袋子外面擦了一遍。他说电梯口地上脏,怕你嫌。“
林念夏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帆布上确实干净得不像在地上待过。
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看了一个冬天的雪景,忽然在冰层下面发现了一条还在游的鱼。
“顾医生现在在吗?“她问。
“在,门诊三诊室。不过他上午病人排得很满——“
“没事,我不打扰他。“林念夏把那杯薄荷奶冻放在护士站的桌上,“麻烦帮我转交给他好吗?就说是感谢他帮忙捡东西的,不用特意回我。“
她笑了一下,拎着帆布袋转身走了。
圆脸护士看着那杯奶冻,再看看她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跟旁边的同事咬了咬耳朵:“你说……顾医生会吃吗?“
“不好说。他连科室聚餐都不去的,别人给他带的奶茶从来没见他喝过。“
* * *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顾衍舟结束了上午的门诊,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透明的绿色冻体,旁边贴了一张护士手写的便签纸:
「做蛋糕的林姑娘送的,说是谢谢你帮她捡东西。」
他拿起那个玻璃杯看了一眼。
薄荷奶冻。做得很精致,表面光滑如镜,薄荷叶摆放的角度显然经过了仔细调整——一片斜倚,一片直立,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他闻了闻。
清凉的薄荷味从杯口弥漫开来,混着一点奶香。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外公家的院子,夏天的傍晚,一大片薄荷叶在风里簌簌地响,他坐在石阶上看书,外公在旁边浇花。
顾衍舟把杯子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下午的手术安排,开始逐项核对。
但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飘向那杯绿色的奶冻。
十二点四十八分,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凉的,甜度很低,薄荷味不浓不淡,刚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
他吃了三口,然后停下来。
不是不好吃,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居然在吃一个陌生人送的东西,而且还觉得不难吃。
这不像他。
他把勺子放回去,盖上了盖子。
手机震了一下。外公发来一条微信消息,配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小林的奶冻好吃吧?」
顾衍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两个字:
「还行。」
顾老爷子秒回:
「衍舟啊,外公跟你说个事。」
「最近检查结果你也看到了,医生说我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操心,就操心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成家?」
顾衍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他当然知道外公的身体状况。主动脉瓣中度狭窄,合并轻度心衰。不算危急,但以八十岁的年纪来说,未来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他什么都能给外公,最前沿的治疗方案,最好的护理团队,最贵的进口药。
唯独这件事——
他不知道怎么给。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对“婚姻“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就像他对所有无法用逻辑和数据控制的事物一样。父母的婚姻是他见过的最精确的失败案例——从争吵到冷战到离婚,每一步都在他十二岁的世界里留下了不可修复的裂痕。
他不恨任何人,但他学会了一件事:不依赖任何人。
所以当外公一次又一次提起结婚的事,他的反应永远是——“没时间““不着急““再说吧“。
但这一次,微信对话框里那几行字,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扎在了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回了一条消息:
「外公,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三十岁,没有恋爱经验,社交圈只有医院和家,认识的女性要么是同事要么是患者家属。让他去相亲——他光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窒息。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外公,是发小周砚白。
「听说老爷子又催你了?」
「你到底什么打算?要不要我帮你上相亲软件?先给你注册一个?」
「资料我帮你写:男,30岁,心外科医生,有房有车无贷款,爱好——切胸骨。」
顾衍舟没回他。
他重新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下午的手术资料,但那些CT影像和血管造影数据今天格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的视线又飘向了那杯薄荷奶冻。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薄荷叶已经有点蔫了,但那一抹绿色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下午四点半的病房里,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坐在老爷子床边,把折叠椅调得很低很低,这样老人不用仰头就能跟她平视。
一个做蛋糕的女孩,通宵赶工,人工费写的是零。专门回去熬了一碗低糖南瓜粥端过来,在病房里陪了一个不是自己亲人的老人四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林念夏。
然后又放下了。
不对。
他在想什么?
顾衍舟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屏幕,拿起手术资料走向了更衣室。
他需要一台手术来让自己冷静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