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的深冬终于显露了它最严酷的容颜。寒风不再满足于在枝桠间呼啸,它裹挟着冰砾般的碎雪,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尖啸着抽打世间万物,力道大得仿佛要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戈德里克山谷早已银装素裹,万物噤声,连最耐寒的鸟儿也蜷缩在覆雪的巢穴深处,不敢轻易冒头。
然而此刻蜘蛛尾巷十九号那间破败的屋子里,却比屋外的冰天雪地更加刺骨。
寒气从墙壁的每一条裂缝肆无忌惮地侵入,在空气中凝成可见的白雾。屋内没有生火,呵气成冰。
劣质杜松子酒刺鼻的酸臭混合着某种东西腐败的霉味,在冰冷的空气里沉淀成令人作呕的浊气。
托比亚·斯内普又喝得烂醉,他双目赤红,身形踉跄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对着蜷缩在冰冷角落里的妻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没用的废物!扫把星!老子辛苦一天回来,连口热汤都没有!钱呢?是不是又被你这小杂种偷去买那些鬼画符的破书了?!”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艾琳苍白如纸的脸上。
瘦弱不堪的艾琳剧烈地咳嗽着,试图将身后同样瑟瑟发抖的儿子护得更严实些,声音气若游丝:“托比亚……没有,西弗没有……钱都买了食物……”
“食物?呸!”托比亚狠狠啐了一口,酒瓶猛然砸在艾琳脚边的地上。劣质玻璃瞬间炸裂,碎片四溅。
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西弗勒斯下意识伸出来护住母亲的手背,立刻带出一道血痕。鲜血迅速渗出,在冰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蜿蜒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西弗勒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紧紧地挡在母亲身前。
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狂暴的男人,里面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恨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隐忍。
“还敢瞪我?!”
托比亚被这眼神激得暴怒,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西弗勒斯瘦弱的胸口。
“砰!”
闷响在冰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西弗勒斯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背后斑驳脱落的墙壁上。
后脑勺磕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金星乱冒。
胸腔里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哀鸣和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口腔,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有一丝猩红从嘴角缓缓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贝拉一家送的、他最珍惜的羊毛衫,胸口处立刻印上了一个肮脏湿漉的鞋印,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污和雪水。
“西弗!”艾琳发出凄厉的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托比亚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木桌角上,又是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花白的鬓角和半边脸颊。她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母亲!!”西弗勒斯目眦欲裂。
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胸口的剧痛和眩晕死死钉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叶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
托比亚还不罢休。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揪住西弗勒斯油腻打绺的黑发,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脸上、腹部、肋骨……每一下都伴随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用尽全力的闷响。骨头与皮肉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寒夜里清晰得令人心颤。
西弗勒斯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也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嘴角不断涌出,混着冰冷的泪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恨。
他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恨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酒精恶臭,恨墙壁上永远擦不掉的污渍,恨窗外永无止境的寒冷。
但最恨的,是自己。
恨此刻弱小无力、连母亲都无法保护的自己。恨这具在暴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恨命运为何要让他在尝过戈德里克山谷那短暂如幻梦的温暖后,又将他狠狠踹回这个泥潭。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间隙,他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那些不该属于他的、过于美好的画面——
是戈德里克山谷林间小屋壁炉里跳跃的温暖火焰,木柴燃烧时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的烤苹果派和热可可的甜香。
是阿丽安娜奶奶坐在摇椅上织毛衣时慈祥的侧脸,毛线针规律的碰撞声,还有她哼唱的、不成调却温柔无比的古老歌谣。
是罗林叔叔指导他处理魔药材料时沉稳耐心的声音,是那些复杂精妙的配方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的奇妙世界,是那句“你很有天赋,西弗”。
是苏清欢阿姨为他披上外套时指尖温柔的触碰,是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是她蓝紫色眼眸里毫无保留的疼惜。
是贝拉。
是贝拉那双永远盛满阳光与笑意的、宝石般的蓝紫色眼眸。是她牵着他的手走过林间小径时掌心的温度。是她教他画符时专注认真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是她化作小狐狸窝在他怀里时,那身柔软温暖的白毛和尾尖跃动的淡紫狐火。是她递给他点心时眼里狡黠的光,说“西弗,你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温暖,与眼前这个冰冷、肮脏、充满暴力的地狱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幸福原来这么短暂。
像冬日里从厚重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一缕阳光,刚刚感受到暖意,就又被无边的寒冷吞噬。
他配不上那样的温暖。
他终究是蜘蛛尾巷的产物,是阴沟里挣扎的老鼠,是活该被践踏的污泥。
那些美好本就不该属于他,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命运恶意的玩笑,是让他跌落时摔得更痛的前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托比亚终于打累了。他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松开手,任由西弗勒斯像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在地。自己则瘫倒在唯一一张瘸腿的椅子上,很快发出震天的鼾声,再次沉入酒精制造的混沌。
西弗勒斯瘫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着疼痛。脸上火辣辣一片,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眼。视线因血污和泪水而模糊。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手背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在严寒中已经麻木,但额头的撞伤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雪水,在脸颊上蜿蜒。
冷。刺骨的冷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钻进身体,与皮开肉绽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顽强。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仿佛已经散架的身体。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母亲,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这个他出生的地方,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锈蚀的牢笼,一个吞噬希望与温暖的地狱。
他得离开。
至少今晚,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扶着冰冷潮湿、长满霉斑的墙壁,他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向门边。
每移动一寸,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微不可闻。他用尽最后力气,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漫天席地的狂暴风雪之中。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浸透冷汗的衣衫,狠狠刮过脸上身上每一处绽开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大雪立刻将他包裹,冰冷的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迅速融化,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迅速结起冰碴。
他没有方向,也没有思考的力气。双脚却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驱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踉跄前行。
戈德里克山谷的林间小屋。
壁炉。
温暖的光。
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可以去的地方。
唯一能让他不再感到寒冷与疼痛的所在。
唯一……可能还愿意收留他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淹没了崎岖的小路。
泥泞与冰雪混杂,他脚上那双单薄破烂的鞋子早已湿透,冰冷的雪水渗入,冻得双脚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
他在及膝深的积雪中犁出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痕迹,又迅速被新的落雪覆盖。
浑身湿透,伤口在低温下不断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斑点。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乌紫,睫毛上结了厚厚的冰霜,视线一片模糊。
耳边只有风雪的咆哮和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好几次,他踉跄着摔倒,整个人陷进雪堆里。
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他四肢僵硬。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脑海里那双蓝紫色的眼眸,那片壁炉温暖的火光,却又支撑着他,用颤抖的手臂,一点点将自己从雪地里拖起来,继续向前。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向前。去有光的地方。去有……贝拉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全部意志的最后支柱。
他漆黑的眼睛在暴风雪中,死死盯着前方混沌的黑暗。
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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