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黑,漠北的风就变得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乱石滩的筑城工地还亮着成片火把,士兵们轮班赶工,铁锹挖土、木夯砸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城基已经浅浅显出轮廓,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扎眼。可谁都清楚,这份热闹底下,藏着要命的凶险。
嬴策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站在工地高处,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草原。夜色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赫连铁的轻骑,像狼群一样盯着他们,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咬一口。
身后,秦苍快步走来,脸色沉得厉害:
“将军,半个时辰内,又有三起袭扰。西边取水的小队被偷袭,死了七个弟兄,水袋全被割破;南边堆木材的场子被点了两把火,虽然扑灭了,但损失不小;还有巡逻队遇到冷箭,伤了四个。”
他越说语气越重:
“赫连铁的人太滑了,打完就往黑草甸子里钻,我们追就散,我们退就来,纯粹是耗我们!再这么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弟兄们先被拖垮,这城也别想建了。”
拓跋石也紧跟着上前,抱拳请命:
“殿下,让我带部族骑兵出去搜吧!草原的夜我比他们熟,我布几道暗卡,只要他们敢来,我就能咬住尾巴,顺着线摸到他们的埋伏点!”
工地上的士兵们也个个憋着一股火,人人握紧刀枪,眼神里全是憋屈。
明明打了胜仗,却被一群小喽啰骚扰得抬不起头,换谁都忍不了。
嬴策却依旧望着夜色,没有立刻下令,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袭扰的人,穿的是北胡军装,还是牧民便服?”
拓跋石一愣:“大多是便服,偶尔几个穿皮甲的,也没有统一旗号。”
“这就对了。”嬴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赫连铁比狐狸还精。他不敢明目张胆跟我们开战,就用这种不宣而战的法子,扮成流寇袭扰。既恶心我们,又不留下把柄,万一可汗那边问起来,他还能推得一干二净。”
秦苍咬牙:“这小人!将军,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
嬴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他不是喜欢夜袭、喜欢扰营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布一个更大的局。”
秦苍和拓跋石同时精神一振:“将军请吩咐!”
嬴策抬手,指向工地西侧那一片新挖出来的壕沟,还有堆得高高的木材垛:
“从现在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表面上依旧正常赶工,火把多点、声音大点,装作防备松懈、疲惫不堪的样子,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被拖垮了。
第二,把工地西侧、南侧的明岗暗哨全部撤掉,故意留出几条‘空子’,让他们觉得能轻松冲进来。
第三,秦苍,你带八千步兵,悄悄埋伏在木材垛后面和壕沟两侧,只留一条窄路放他们进来,不准先动手。
拓跋石,你带六千骑兵,绕到东边草甸子后面,封死他们撤退的路。他们来多少,我要你吞多少。”
秦苍眼睛一亮:“将军是要……诱杀袭扰队?”
“不止。”嬴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赫连铁狡猾,一次两次袭扰不成,他不会动。可如果他派出来的人,一次又一次轻松得手,他就会贪,会大意,会觉得我们真的不堪一击。
我要让他不断加码,从小队变中队,中队变大队。
等到他敢一次派出几千人,甚至亲自带兵来烧工地的时候——
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拓跋石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是……拿整个工地当诱饵,钓赫连铁这条大鱼!”
“是。”嬴策语气平静,却字字狠绝,
“小喽啰杀再多没用。
要平定漠北,就要一战打疼赫连铁,打垮东马场。
他不出来,我就逼他出来。”
……
布置完毕,整个工地立刻按照嬴策的安排,悄悄换了模样。
明岗变少,火把乱晃,士兵们故意打着哈欠、拖着步子干活,看上去又累又乱。
西侧、南侧更是留出大片空当,连个巡逻的人影都看不见,仿佛随便一冲就能冲进来放火。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
夜色里,数十道黑影从草甸子里摸了出来,弓着腰,轻手轻脚靠近木材堆。
这些人都是赫连铁的精锐轻骑,个个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他们观察了半天,发现汉军果然防备松懈,顿时大喜,悄悄打了个手势。
“上!烧木材!”
几十人猛地冲出来,举着火把就要往木材垛上扔。
可就在他们冲进空地的刹那——
“动手!”
秦苍一声厉喝。
两侧壕沟里,汉军士兵猛地起身,盾牌一合,瞬间围成一道铁墙,堵住前后去路!
长矛从盾牌缝隙里狠狠刺出,刀光在夜色下一闪而过。
“有埋伏!!”
“快跑!!”
袭扰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后路早已被封死。
不到半柱香功夫,这几十人,一个没跑掉,全部被斩杀在木材垛下。
汉军打扫干净现场,把尸体悄悄拖走,又恢复成之前那副松懈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很快传回东马场。
赫连铁听完回报,眉头一皱:
“派出去的人,一个没回来?”
下面小头领吓得低头:“是……应该是遇到汉军巡夜,不小心暴露了……汉军那边,还是一样乱,没看出有防备。”
赫连铁沉默片刻,刀疤眼闪过一丝疑虑,可一想到嬴策连日被袭扰、人困马乏,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废物。”他冷哼一声,“再派三百人,分三路去。这次小心点,烧了东西立刻撤,不准恋战。”
“是!”
……
下半夜。
三百袭扰队,分三路摸向工地。
结果和上次一样——
冲进空地,瞬间被围,三面埋伏,退路被堵。
三百人,全军覆没。
工地依旧恢复原样,火把依旧乱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消息再传回东马场。
赫连铁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
“两次都没回来?嬴策到底有没有防备?”
小头领颤声:“族长……真的看不出来!每次我们的人冲进去,才突然冒出人!应该是……是他们运气好,碰巧撞上了!汉军现在肯定已经累垮了!”
旁边一名老将上前:“族长!嬴策就是在装样子!连续两波人没回去,他一定有埋伏!不能再派了!”
“埋伏?”赫连铁冷笑一声,眼中贪念已经压过疑虑,“他要是真有防备,前两次早就大张旗鼓杀过来,何必藏着掖着?
他是怕我知道他实力弱,故意装硬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判断没错,大手一挥,语气狠绝:
“传我命令——
点齐三千精锐,我亲自带队!
今夜,我就去烧了他的工地,毁了他的城基,让嬴策知道,我东马场不是好惹的!”
老将大惊:“族长!不可啊!三千人是主力,万一……”
“没有万一!”赫连铁厉声打断,“嬴策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次,我要一举把他打回西马场!
备马!出发!”
……
凌晨时分,夜色最浓。
嬴策依旧站在工地高处,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拓跋石快步奔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
“将军!来了!大批人马!至少两三千人!朝着西侧过来了!看旗号,是……赫连铁本人来了!”
秦苍握紧长枪,眼神发亮:
“将军!大鱼上钩了!”
嬴策望着西侧漆黑的草原,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冷峭而笃定的笑意。
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夜色中泛出一道清冷寒光。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战在即的沉凝:
“很好。
等了这么多天,他总算肯出来了。
传令——
按原定计划,收网。
这一仗,
不叫袭杀,
叫——围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