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051章 川江梗阻 黔地筑基(定稿)

    民国二十六年冬,长江上游,涪陵码头。

    江水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郁,浑黄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江面上雾气浓重,湿气裹着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码头上人头攒动,却又秩序森严,随处可见戴着兵工署臂章的官兵、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还有扛着货物、牵着驮马的力夫,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腥气、煤炭的烟尘、机油的味道,还有人潮带来的汗味,交织成一幅独属于战时大后方的繁忙图景。

    周刚站在码头一处稍高的石阶上,目光死死盯着江面上游的方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身上已经不是当年金陵兵工厂那个普通工艺员的蓝布工装,更不是铺子里帮着老周打理生意的小伙计装束,而是一身笔挺的上校军官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威严。

    短短三年时间,沧海桑田。

    三年前,他还住在南京城郊的小铺子里,父亲老周守着一间不大的杂货铺,平日里卖些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粗使器具,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安稳度日,混一口饱饭。自己在金陵兵工厂接父亲的班,做一个见习工艺员。在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了横空出世的陈守义陈长官,跟着他从助理做起,一步步跟着长官搞研发、抓生产、守设备,无意中救了他的性命,再被派到遵义为兵工内迁打前站,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那时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厂子里敲敲打打的年轻人,如今竟然已是军政部兵工署桐梓兵工厂(暨国民政府第21兵工厂)上校副厂长。

    而他的父亲老周,当年那个从金陵机器局退休,守着个小杂货铺的老铺主,如今也被军统正式委任为春风溪机械所所长,专门负责为军统局生产无声.手枪,手雷等特种作战兵器。父子二人,不过三年光景,从市井小民、普通工人,一跃成为国府体制内实打实的高官,手握实权,身负重任。

    这一切的转变,都始于当年陈守义的那一次遇险被刺和后来的遵义之行,始于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乱世风云,更始于他们父子二人,死心塌地跟着陈守义,一步一个脚印,在血与火的乱世里,拼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周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感慨,目光再次投向江面。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整整三天。

    等的是一批关乎遵义军工基地生死存亡的宝贝——桐梓天门河电站核心发电设备。

    这批设备来之不易,是陈守义亲自出面,用火箭筒与定向地雷的全套设计图纸、生产工艺,从国外渠道换来的核心装备。没有这批水电设备,遵义新建的军工基地就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没有电,精密机床转不起来,照明亮不起来,枪械、弹药、火炮、配件,一切都无从谈起。可以说,这批设备,就是整个黔北军工体系的心脏,是未来持久抗战的能源根基。

    原本按照计划,这批设备从美国起运,走海运直达国内,再换乘美国商船沿长江而上,一路畅通无阻,本该在半个月前就抵达涪陵。长江江面宽阔,大型商船通行无碍,美国商船又享有特殊通行权,沿途关卡、敌机骚扰都少,前半段行程顺风顺水,几乎没有半点耽搁。

    可问题出在川江。

    自宜昌往西,进入川江水道,江面骤然收窄,礁石密布,水流湍急,别说大型商船,就连千吨级的货轮都难以通行,只能换用川江特有的小火轮、平底驳船分批次转运。淞沪会战结束后,华东、华中的工厂、学校、机关、百姓源源不断向西撤退,长江上游、川江航道,几乎被各种船只挤得水泄不通。货轮、客船、军船、民船,密密麻麻地排成长队,从宜昌一直堵到涪陵,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西迁的机器设备、战略物资,都堵在航道上。小火轮就那么多,运力极其有限,各个单位、各个系统都在抢运力、抢航道、抢码头,每天都有争吵、协调,甚至因为插队而起的冲突。按照正常排队顺序,他们这批水电设备,少说也要再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轮到转运。

    可战局不等人,军工建设不等人。

    多耽误一天,遵义基地就晚一天投产,前线将士就多一天缺少武器弹药的风险。

    周刚急得嘴上起泡,无数次通过电台向桐梓总部、向重庆军工署汇报,可川江的拥堵是死结,谁也没办法轻易解开。就在他几乎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在西进船上的陈守义得知消息,当即以兵工署中将副署长、内迁临委会主任委员的身份,直接向川江航运管理处、宜昌航政分局下达特急命令——遵义军工基地能源设备,战时最高优先级,即刻开始转运,所有民用、普通军用船只一律避让!

    一道特批,重如千钧。

    陈守义如今在国府大后方的分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工程师。他一手撑起了国军新式武器研发的半边天,主持了整个华东兵工内迁的核心任务,委员长亲自倚重,前线将士奉为救星,兵工、军政、后勤各系统无不配合。这道特令一下,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航道,硬生生挤出一条通路,负责转运水电设备的小火轮,一路绿灯,优先通行,这才在今天,终于赶到了涪陵码头。

    “周副厂长!周副厂长!”

    一个清脆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名年轻的通讯兵快步跑上石阶,立正敬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来了!来了!咱们的小火轮到了!已经入港停靠!”

    周刚浑身一震,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快步走到石阶边缘,抬眼望去,只见江面雾气之中,一艘喷着黑烟的小火轮正缓缓驶入码头,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船舱里,全是用厚木板、油布严密包裹的大型设备,棱角分明,体积庞大,一看就分量不轻。

    船头上,悬挂着兵工署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好!好!太好了!”周刚连说三声好,声音都有些发颤,“立刻通知码头作业组,准备吊车、撬棍、绳索,全力卸货!注意轻拿轻放,这些设备,一件都不能磕碰,一件都不能损坏!”

    “是!”通讯兵应声而去,很快,整个码头都动了起来。

    哨子声、号子声、机器轰鸣声,瞬间响彻码头。身穿工装的工人、负责押运的官兵、调度指挥的技术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始卸货。沉重的机床、发电机、水轮机配件、输电设备,一件件被小心翼翼地吊下船,平稳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重型拖车上。

    周刚走下石阶,亲自盯着卸货的每一个环节,不敢有半点疏忽。他随手掀开一角油布,露出里面锃亮而厚重的机械构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无比踏实。这些从美国换来的水电设备,工艺精湛,性能稳定,是这个时代国内最顶尖的能源装备,有了它们,遵义军工基地的电力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一旁的随行工程师走到周刚身边,压低声音道:“周副厂长,设备完好无损,清点数目也对得上,陈长官换回来的东西,果然是顶呱呱的好货。只是……咱们接下来的路,可就更难走了。”

    周刚点点头,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他比谁都清楚,涪陵码头,只是第一站。

    从涪陵到桐梓,还要先沿乌江而上。可眼下正值深冬,乌江早已进入枯水期,江面更窄,水流更急,暗礁更多,连小火轮都难以通行,只能改用更小的木船、纤夫拉纤,一点点往上游挪。等运到乌江沿岸的码头,再下船走陆路,那是绵延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驮马古道,山路崎岖,陡峭难行,只能依靠驮马、人力,一步步将这些沉重的设备,翻山越岭,运到遵义腹地。

    川江梗阻刚过,乌江枯水又至,陆路古道更是难如登天。

    一步一险,一步一难。

    可再难,也得走。

    再苦,也得运。

    为了黔北军工基地,为了大后方的军工生产,为了前线千万抗日将士,为了这个危在旦夕的国家,再大的困难,都必须啃下来。

    “通知下去。”周刚声音沉稳,目光坚定,“卸货完成后,立刻联系当地征调木船、纤夫,同时派人提前前往陆路古道,征调驮马、力夫,修整路面,清理障碍。枯水期不怕,路难走也不怕,咱们分段推进,昼夜不停,哪怕是人拉肩扛,也要把这批设备,完好无损地运到桐梓!”

    “明白!”工程师重重点头。

    周刚抬头望向远方,目光穿过茫茫江雾,仿佛看到了桐梓兵工厂的烟囱,看到了遵义基地的厂房,看到了无数机床在电力驱动下飞速运转,看到一支支崭新的冲锋.枪、一具具单兵火箭筒,从大后方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送到将士们手中。

    他想起了远在西进船上的陈守义长官。

    长官说过,军工是抗战的脊梁,能源是军工的血脉。

    他们现在做的,就是为这条脊梁,注入源源不断的血脉。

    跟着陈守义的这三年,他亲眼看着长官以一己之力,改良枪械,研发新装备,推动兵工内迁,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亲眼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变成保家卫国的利器,亲眼看着积贫积弱的国家,在乱世之中,一点点攒下抗战的底气。

    码头上,卸货工作仍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沉重的设备一件件落地,江风呼啸,雾气弥漫,却挡不住每个人眼中的坚定。

    乌江的枯水,拦不住他们。

    崇山峻岭的古道,拦不住他们。

    一切艰难险阻,都拦不住他们为抗战筑基的决心。

    涪陵码头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夜色降临,江雾更浓,可码头上的繁忙,却丝毫没有减弱。

    周刚拿起望远镜,望向乌江的方向。

    黑暗之中,群山连绵,如同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即将带着这批关乎国运的水电设备,闯入那片崇山峻岭,踏上那条艰难险阻的道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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