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烽烟指珠江 粤桂收中央(定稿)
民国二十八年(1939)初春。
按照日军原本的作战计划,华中会战本是摧垮中国抗战意志的关键一役,意图一举拿下武汉,控制长江咽喉,彻底打通进军西南的通道。可在中国军队层层阻击、节节防御之下,日军兵力不足、补给线过长的弊病彻底暴露。再加上前线将士依托地形顽强抵抗,后方兵工厂源源不断输送改良武器,将士士气与战力远非战前可比。
几番调兵遣将、反复试探之后,日军最终发现——他们根本打不进湖广、啃不动江西,所谓华中会战、进军武汉的战略企图,已然彻底流产。
陆军主力被牢牢钉在华中前线,进退不得。东京大本营寄予厚望的战略大迂回,就此宣告失败。
陆军推进不动,日军便寄希望于航空部队,对西南大后方重庆、成都、武汉等地狂轰滥炸,妄图以空袭摧毁中国军民的抗战意志。可连日轰炸,除了在城市中留下断壁残垣,让更多百姓家破人亡之外,反而激起了举国上下同仇敌忾、血战到底的决心。中国人的脊梁,非但没有被炸断,反而在炮火中越挺越直。
地面攻不进,空袭压不垮。
困兽犹斗的日军,终于在一片焦躁与争论中,敲定了新的战略方向——南进。
所谓南进,便是将目光投向华南乃至东南亚,一方面切断中国南方的国际补给线,断绝外界对华援助;另一方面,为日后南下夺取南洋资源、建立所谓“大东亚共荣圈”铺路。而想要南进,想要彻底封锁中国,必先取华南,必先夺广州,兵锋直指珠江口。
广州一失,珠江口门户洞开,华南沿海将尽数落入日军掌控。届时,海外援华物资再难从华南登陆,中国抗战的外部补给线,将被生生掐断。
日军舰队开始在南海频繁游弋,陆军部队一路攻占杭州,温州,福州,泉州,厦门,向粤东集结,战机日夜盘旋侦查。一场针对华南、针对广州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消息传至重庆,军政部与兵工署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所有人都清楚,日军一旦大举进攻广州,首当其冲、最有可能毁于一旦的,便是华南最大的兵工基地——广东第一兵工厂(石井兵工厂),第二兵工厂(潖江炮厂)和广东化学兵工厂。
这三座历经多年经营的兵工厂,是整个华南部队弹药、武器的核心来源,从步枪、机枪到迫击炮、野炮、榴弹炮,还有防毒面具,一应俱全。一旦落入敌手,或是毁于战火,不仅华南数十万将士失去后勤支撑,整个中国抗战的兵工力量,也将遭受难以弥补的重创。
保住广东兵工厂,已是刻不容缓。
而这个千斤重担,再一次落在了兵工署署长陈守义的肩上。
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陈守义铺开地图,指尖划过广州、珠江、湘西、广西、遵义一线,眉头紧锁。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铁路公路,而是远在山西、早已沦为敌手的太原兵工厂。
那是一道刻在他心头,永远无法抹去的血痕。
太原会战之前,他便数次致信或急电阎锡山,苦口婆心、反复劝告,要求立刻将太原兵工厂的核心设备、技术骨干提前西撤,绝不能死守原地。他清清楚楚地预言,以日军的攻势,太原迟早不保,兵工厂留给敌人,无异于为虎添翼。
可当时阎锡山囿于门户之见,贪恋一地家底,固执己见,对他的劝告置若罔闻,总以为能凭城死守。
结局惨烈无比。
太原一破,兵工厂来不及彻底破坏,整套生产线、无数精密机床、大批技术工人,尽数落入日军之手。那些本应为中国抗战出力的机器,转头就为侵略者生产子弹炮弹,反过来屠杀中国军民。
太原兵工厂,就是不听内迁劝告、贻误战机的最惨痛反面教材!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陈守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广东兵工厂重蹈太原覆辙,再让血泪重演。
这一次,他不搞强硬行政命令,而是对症下药,直接对接地方实权人物。想要顺利内迁广东兵工厂,必须先过两个人的关——广东余汉谋,广西黄旭初。
陈守义亲自执笔,一封加急密电,直接发往广东,送至第四战区副司令长官余汉谋手中。
电文之中,他没有居高临下施压,而是冷静剖析日军南进战略,点明广州危在旦夕,随后话锋一转,直指要害:
“昔年太原兵工厂,因不听内迁劝告,固执死守,终至全厂沦陷、资敌养患,至今为害。此乃血书教训,前车之鉴。粤省兵工厂为华南抗战根基,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守义恳请余司令,以国家民族为重,支持粤厂立即内迁,保全抗战血脉。一切运输、安置,由兵工署全权负责,绝不拖累粤省军务,更不借机插手地方。”
电报末尾,陈守义明确告知内迁方案:广东兵工厂主力,直接迁往湖南湘西山区,依托地形隐蔽建厂,避开日军锋芒,厂址,道路,水源,能源一切均已就绪,只待东风。
电报发出不过半日,余汉谋便迅速回电。
回电语气果决,没有半分推诿:“太原覆辙,余某铭记在心。兵工内迁,事关抗战存亡,粤方全力配合,悉听陈署长安排!”
余汉谋不是糊涂人。太原兵工厂的下场,全国军政界无人不知。那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真真切切、血淋淋的教训。他很清楚,一旦日军登陆广东,凭一己之力很难保全兵工厂。与其死守到底,最后要么被毁,要么资敌,不如听从陈守义安排,提前内迁,保住家底,日后才有反攻的本钱。
广东一关,顺利通过。
广西向来是桂系根基,对中央势力进入,向来保持警惕。要其将兵工厂设备、技术人员尽数北上入黔,交于中央,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与阻挠。
陈守义不敢怠慢,当即致电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详细说明兵工内迁路线:北上,最终目的地为贵州遵义,中央提供一切运力,资助使费,决不抢占广西资源。
黄旭初接到电报,看着“兵工内迁、北上入黔”一行字,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广西经营多年,自成体系,要自己将兵工厂交出,是否有去无还?是否借机渗透?会不会影响桂系对地方的掌控?一连串疑虑,压在他心头。
他不敢擅自做主,立刻加密电报,发往前线,请示桂系领袖、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李宗仁接到黄旭初的请示电报,看完之后,略一沉吟,便已有了决断。
旁人会猜忌中央用心,会担心派系利益受损,可李宗仁不会。
自抗战爆发以来,桂系部队北上淞沪、血战徐州、坚守华中,哪一场硬仗不是靠着兵工署调拨的新式武器撑下来?那些改良冲锋.枪、迫击炮、手榴弹,威力远超广西本地土法制造的装备。桂军能在前线打出威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守义主持的兵工体系。
广西那几座小兵工厂,就算埋头再干十年,也赶不上兵工署一家大厂的产能与品质。
更重要的是,李宗仁亲眼见证了太原兵工厂的悲剧。不听劝、不内迁,最后所有家当便宜日本人。如今陈守义冒着战火,保全华南兵工根基,广西兵工厂入遵义,是为整个抗战大局,不是为了算计桂系。
就在李宗仁沉吟之际,身旁参谋长王鸿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忧心忡忡提醒:
“德公,此事需谨慎。兵工设备交出,恐有后患。中央此举,怕是意在渗透广西,兼并我地方军工啊。”
李宗仁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只看到派系得失,看不到国家大局。”
他指着电报,沉声道:“太原的教训还不够痛吗?固执己见,死守家底,最后全送给日本人。现在陈守义要把广西那一点兵工根基,迁往遵义,是在保全中国抗战的血脉,不是来抢我们的地盘!”
“至于你担心的兼并?”李宗仁一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陈守义给咱们桂军提供的那些家伙,广西那点军工底子,再干十年都造不出来!人家是在帮我们,帮整个中国抗战,不是来算计我们的!”
“眼下日寇步步紧逼,国土节节沦陷,再纠结一地一系之得失,格局太小了。你立刻回电黄旭初,让他不必犹豫,完全按照陈守义的要求去做,要人给人,要路给路,全力保障广西兵工厂入黔,谁敢阻挠,以贻误抗战论处!”
王鸿韶听罢,满面愧色,不再多言,当即遵命拟电。
李宗仁的回电传回广西,黄旭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他立刻下令,广西各地军政部门,一律为兵工内迁队伍开放道路,军警沿途护送,确保人员与设备万无一失。
两广障碍,尽数扫清。
重庆,兵工署。
陈守义先后接到余汉谋、黄旭初的肯定回电,得知粤方同意兵工厂迁往湘西,桂方全力保障兵工厂入遵义,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从广州出发,一路划向广东进湘西、广西入遵义,两条内迁路线清晰分明。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从金陵兵工厂率先撤退,到巩县、汉阳等大厂相继西迁,他顶着压力、排除万难,主导了一场又一场在战火中转移工业血脉的艰难行动。有过阻力,有过质疑,有过遗憾,更有太原兵工厂那样,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而这一次,两广兵工厂两路北上,将是全国范围内最后一次大规模兵工内迁。
迁完这一程,全国所有重要兵工厂,尽数安全转移至西南大后方。湘西、遵义、重庆各地,最后一块拼图就位,新的兵工集群即将成型。
日军以为拿下广州、封锁珠江口,就能困死中国。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中国的兵工血脉,早已在战火中辗转千里,深深扎根于湘西群山、黔北高原、巴蜀大地。
太原血的教训,警醒了所有心存侥幸之人。
两广的同心,保全了华南最后一块兵工根基。
陈守义望着窗外嘉陵江滔滔江水,眼神坚定如铁。
日军的南进战略即将启动,广州战役一触即发,珠江口烽烟四起。
但中国的兵工,不会断。
中国的抗战,不会停。
随着一声令下,两广兵工厂全面动员,机床拆解、设备装箱、工人集结,浩浩荡荡的内迁队伍,向着湘西、向着遵义,踏上漫漫征途。
这最后一次兵工内迁,正式拉开帷幕。
机器轰鸣远去,脚印深深印在国土之上。
那不是败退,不是逃亡,而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之中,为存续希望、为保全国脉,进行的一场悲壮而伟大的战略转移。
珠江潮起,湘西山静,黔北云深。
兵工不熄,抗战不止。
陈守义握紧拳头,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只要这些机器还在,只要这些工人还在,中国就有打不完的子弹,中国就有取得最后胜利的底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