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机场。
清晨的江城机场人不多,安检口前,我们一行四人显得有些特殊。周母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周欢蹲在她面前,最后一次检查随身携带的药品。张姨推着轮椅,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包。我则拖着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背上背着双肩包,像个移动的行李架。
“降压药、降糖药、钙片、止痛药...都在这儿了。”周欢核对完,把药袋仔细收好,抬头看向母亲,“妈,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挺好的。”周母笑着拍拍女儿的手,“别紧张,妈妈没事。”
其实从出门开始,周欢的手就一直在微微发抖。这是她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离开江城,第一次去一个只在电视和网络上看过的城市。而周母更是,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二十年前送丈夫的骨灰回老家。
“王芯,行李会不会超重?”周欢站起来,不放心地看了看那两个大箱子。
“不会,我称过了,刚好。”我把登机牌递给她,“你和阿姨的座位靠窗,可以看看外面。张姨坐你们旁边,我坐过道。”
“好。”她接过登机牌,紧紧攥在手心。
房子的事最终有了结果。经过律师调解,周建国分得了房产评估价的40%,我们拿60%。周母没多要,也没少要,干脆利落地办了手续,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在银行开了个账户,说是给周欢的嫁妆。剩下的钱,她坚持要用来支付这次去北京的部分费用。
“妈,这钱您留着...”周欢当时红了眼眶。
“留什么留,妈妈用不着。”周母很坚决,“去北京花钱的地方多,租房、看病、生活,哪样不要钱?王芯已经出了大头,我不能什么都靠孩子。”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周母的钱作为家庭应急基金,不动用。日常开销和治疗费用由我负责,周欢找到工作后承担一部分家庭开支。张姨愿意跟我们去北京,工资适当提高,包食宿。她丈夫前年去世,儿子在外地工作,她说:“跟着你们,我也算有个家。”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我推着周母的轮椅,周欢和张姨跟在后面,一行人通过特殊通道优先登机。空姐很热情,帮忙安放行李,调整座位。周母的座位在第一排,空间较大,方便放腿。
“阿姨,这是您的毯子,需要什么随时叫我。”空姐递来毛毯和枕头。
“谢谢姑娘。”周母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新奇,四处打量着机舱内部。
周欢坐在靠窗位置,系安全带时手有些笨拙。我俯身帮她扣好,感觉到她的紧张。
“怕吗?”
“有点。”她小声说,“这么重的铁家伙,真的能飞起来?”
“能,而且很稳。”我握住她的手,“等会儿起飞时可能会有点耳鸣,咽口水就好。要是害怕,就抓住我的手。”
“嗯。”她点点头,手指紧紧扣着我的。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轰鸣声越来越大,周欢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于是轻轻捏了捏。突然,一阵失重感,飞机离地了。
“飞...飞起来了?”周母惊奇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
“妈,您看,江城!”周欢也睁开眼,趴在窗户上。
地面上的城市像积木搭成的模型,河流如银带,道路如细线。阳光很好,能见度极高,可以一直看到远处的山峦。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真美啊。”周欢喃喃道,之前的紧张被震撼取代,“王芯,你看,云像棉花糖一样。”
“嗯,像你爱吃的那个。”我笑。
空姐开始分发早餐。简单的三明治、水果、酸奶,但周母吃得很认真,说这是“天上吃的饭”。周欢小口吃着,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窗外。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张姨问。
“没有,挺好的。就是耳朵有点闷。”
“咽口水试试。”我说。
周母照做,果然好多了。她放松下来,开始跟张姨聊天:“小张,你去过北京吗?”
“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去看天安门。那会儿还没这么多高楼呢。”张姨回忆道,“一晃都二十年了。”
“等安顿下来,我们也去天安门看看。”周母看向窗外,眼神里有期待,“欢欢爸爸一直说带我去,没去成。现在我跟欢欢去,他在天上应该能看见。”
“妈...”周欢握住母亲的手。
“高兴的事,不哭。”周母擦擦眼角,“妈妈这是高兴。活了半辈子,还能去首都看看,值了。”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周欢靠着窗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轻轻给她盖好毯子,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虽然推迟了一个月入职,但有些前期工作可以远程完成。部门领导很理解,还发来信息:“家里事处理完再来,不着急。需要帮忙随时说。”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很快过去。飞机开始下降时,周欢醒了,有些迷糊地看着窗外:“到了?”
“嗯,马上降落。看,下面是北京。”
她立刻趴到窗边。地面上的城市和江城完全不同——更密集的高楼,更复杂的路网,更广阔的面积。飞机低空掠过一片片住宅区,可以看见蚂蚁大小的车辆在道路上移动。
“好大啊。”她轻声说。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我说。
飞机在首都机场平稳降落。取行李,出站,一路上周欢紧紧跟着我,像个怕走丢的孩子。北京的气温比江城低不少,虽然已经立春,但风依然凛冽。我给周母裹好围巾,又给周欢戴上帽子。
“王芯!”出站口有人挥手,是公司安排来接我们的同事小李,一个热情的小伙子。
“李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李帮忙推行李车,“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去住处。王哥,你租那小区我知道,环境不错,离公司也近。”
两辆商务车,我和周母、周欢坐一辆,张姨和小李坐另一辆,行李分开装。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周欢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国贸吗?”她指着远处的高楼群。
“对,那边是CBD,很多大公司在那里。”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咱们公司不在那儿,在西边,中关村附近。”
“中关村...我知道,中国的硅谷。”
“对,很多互联网公司都在那儿。”
车子进入市区,车流渐密。高架桥纵横交错,路牌上写着熟悉又陌生的地名:三元桥、四元桥、五棵松...周欢拿出手机,时不时拍照,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游客。
“妈,您看,那么多车。”她转头对母亲说。
“看到了,真多。”周母也有些目不暇接,“这路也宽,楼也高。王芯,你就在这儿上班?”
“嗯,公司在前面不远。”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小区。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绿化不错,楼间距也宽。我租的房子在五楼,有电梯,一梯两户,比较安静。
“到了,就这儿。”我拿出钥匙开门。
房子是两室一厅,八十多平,装修简单但干净。客厅朝南,阳光很好。主卧给周母住,次卧我和周欢住,张姨住书房改的客房。家具家电齐全,我提前请保洁打扫过,桌上还摆了一瓶鲜花。
“这房子一个月得多少钱啊?”周母一进门就问。
“阿姨,您别操心这个。”我推着她到客厅,“看看,喜欢吗?这沙发可以放平,您白天可以在这儿休息,晒太阳。”
“喜欢,喜欢。”周母环顾四周,眼睛有点湿,“真好,真亮堂。”
周欢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和远处的楼群,久久不说话。
“欢欢?”我走过去。
“王芯,”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吗?”
“嗯,暂时的。等以后有钱了,我们买自己的房子。”
“不用很大,像这样就行。”她靠在我肩上,“有阳光,有暖气,有妈妈,有你,就够了。”
“会有的,面包都有的。”我抱紧她。“牛奶也会有的”她在我怀中笑着说
安顿下来花了整整一天。行李打开,衣物归位,日用品摆好。张姨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厨房收拾出来,做了第一顿在北京的晚饭:西红柿鸡蛋面,简单但热乎。
“先凑合吃,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买点菜。”张姨说。
“很好吃,张姨辛苦了。”周欢说。
吃完饭,我给周母做腿部按摩。医生说每天要坚持,防止肌肉萎缩。周欢在旁边学,很认真。周母看着女儿,又看看我,笑得满足。
“妈,疼吗?”周欢手法很轻。
“不疼,舒服。”周母拍拍她的手,“欢欢,到了北京,你也该找工作了。别总在家陪着我,有张姨呢。”
“不急,等您安顿好再说。”
“我有什么不安顿的,这儿挺好。”周母看向我,“王芯,你明天是不是该去公司报到了?”
“嗯,先去见见领导,熟悉一下环境。正式上班要下周。”我说,“这周我先带阿姨去趟医院,跟专家见个面,制定治疗方案。”
“好,都听你安排。”
晚上,周欢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擦。
“累吗?”
“累,但高兴。”她转过头看我,“王芯,谢谢你。没有你,我和妈妈可能一辈子都来不了北京。”
“又说傻话。”我放下毛巾,从背后抱住她,“欢欢,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北漂了。可能会很辛苦,租房贵,交通堵,竞争激烈。但我们会一起努力,一点点把这个陌生的城市变成我们的家。好吗?”
“好。”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王芯,我会努力的。努力工作,努力照顾妈妈,努力...配得上你。”
“你从来都配得上。”我亲亲她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关灯躺下,周欢很快睡着了,坐飞机加上收拾东西,确实累了。我却没什么睡意,起身走到客厅。周母的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她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阿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看北京的夜景。”周母招手让我过去,“王芯,来,坐。”
我在床边坐下。周母拉着我的手,很郑重地说:“孩子,阿姨有些话,得跟你说。”
“您说。”
“我知道,你为了我们,付出了很多。钱,精力,甚至推迟工作。阿姨心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她声音有些哽咽,“欢欢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给她什么好条件。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有你疼她,爱她,我比什么都高兴。”
“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图什么。”周母抹了抹眼角,“但阿姨还是想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累了,或者遇到更好的,别勉强。欢欢她,虽然不完美,但心眼实,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要是不要她了,她会垮的。”
“阿姨,”我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我向您保证,这辈子,我只要周欢。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我都不会离开她。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幸福,也让您安享晚年。这不仅是承诺,是我的心愿。”
周母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好,好...阿姨信你。欢欢交给你,我放心。”
从房间出来,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很久没抽了,但今天想抽一支。北京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但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家的故事。现在,这其中也有一盏,属于我们了。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欢欢和她妈妈怎么样?”
“都好了,房子不错,她们都挺喜欢。明天带阿姨去医院。”
“好,有事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就说,爸妈这儿有。”
“够,您别操心。等阿姨好点了,您和爸来北京玩。”
“好,等你稳定了我们就去。对了,你跟欢欢的事,早点定下来。妈等着抱孙子呢。”
我笑了:“知道了,妈。”
熄了烟,回到卧室。周欢睡得正熟,翻了个身,手在空中抓了抓。我握住她的手,她立刻安静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好梦。
窗外,北京城的灯光彻夜不熄。这是一个忙碌的、拥挤的、充满机会也充满挑战的城市。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我们有了一个开始。
明天,周母要去见专家,制定康复计划。
明天,我要去公司报到,开始新的工作。
明天,周欢要开始投简历,寻找她在这个城市的位置。
明天,张姨要去熟悉周边的菜市场和超市。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没关系,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休息,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奋斗。
我躺下,把周欢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呼吸均匀。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闭上眼睛。
晚安,北京。晚安,我们的新生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