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勺半(第十四卷咫尺的光)

    挂断和苏涵的视频通话后,我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陷进被褥里。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屏幕上还残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一小时三十七分钟,比平时长了二十分钟,但谁也没察觉。

    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像潮水淹没沙滩。今天物理竞赛的模拟卷难得出奇,最后一道大题我和苏涵争论了四十分钟也没达成共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几点星光稀疏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

    我和苏涵是从高一才开始认识的。

    这个念头突然跳出来,清晰得有点突兀。其实不过才一年多,却有种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记得是九月初,夏日余威未散。开学第一天,我因为睡过头差点迟到,拎着书包冲进高一(3)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全班齐刷刷回头,我在那些陌生的目光中窘迫地找空位,然后看见靠窗那排有个女生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那就是苏涵。那天她扎着马尾,白衬衫的领子挺括,阳光从窗外斜射 进来,在她发梢跳跃。我把书包塞进桌肚时,她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刚发的课程表。

    后来才知道,我们住同一个小区。金枫苑,一个听起来俗气但住起来舒服的地方。她在7栋,我在12栋,中间隔着一个儿童游乐场和一片桂花树。秋天开花时,整个小区都是甜丝丝的。

    真正熟起来是分班后。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我和她都选了理科,又都被分到了(7)班。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时,我们鬼使神差地又成了同桌。

    “缘分啊。”她当时这么说,眼睛弯成月牙。

    从那时起,每天晚上七点半,视频通话准时响起。我们各自坐在书桌前,镜头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偶尔拍到一截手臂、握着笔的手指、或者桌上喝了一半的牛奶。不太说话,但知道屏幕那头有人同样在解函数题、背化学方程式、和完形填空搏斗。

    有一种安静的陪伴感。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今天挂电话前,苏涵说:“明天早餐想喝豆浆,但李记豆浆店排队的人太多了。”

    “我帮你带。”我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回答。

    “那我要加糖的,但不要太多糖。”

    “知道,一勺半,和以前一样。”

    说完我们都愣了一下。这种对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但实际上,我只是偶然提过一次我家楼下的李记豆浆,她只是某天视频时抱怨学校食堂的豆浆像刷锅水。

    我抓过手机,点开和苏涵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开始写作业了”、“这道题怎么做”、“我睡了,明天见”这样的碎片。但往下翻,会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片段。

    上个月期中考试前夜,凌晨一点她发来消息:“睡不着。”

    我那时也没睡,正在看错题本。回复:“我也是。”

    “紧张?”

    “有点。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类型我不太熟。”

    “我整理了那种题型的五种解法,发你?”

    “现在?”

    “嗯,反正都睡不着。”

    文件传送过来,整整十二页PDF,标注清晰,重点用荧光色标出。最后一行小字:“别熬太晚,明天还要考试。”

    还有一次,是深秋的雨天。视频时她那边突然黑了,然后传来小小的惊呼声。停电了,她说。小区线路检修,整个7栋都陷入黑暗。我让她等着,披上外套抓起手电筒就出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金线。我跑到7栋楼下时,她已经在门厅里等着,怀里抱着书包。

    “你怎么真来了?”她有点惊讶。

    “反正离得近。”我把伞递过去一半,“去我家写?我家有电。”

    那晚她在我家待到十点半,我们在我房间的书桌两端写作业。妈妈端进来水果和热牛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送她回去时雨停了,空气清冽,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到她家楼下时,她说。

    “没什么。下次停电再来。”

    “希望你家电也停一次,这样我就有理由收留你了。”她开玩笑地说,然后挥挥手跑进楼里。

    这些片段在黑暗中被一一打捞上来,像夜海里的珍珠,泛着微光。我以前没特别注意过,现在才发现,我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网。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苏涵发来的消息:“忘了说,明天数学课要讲上周的模拟卷,你最后一道大题改了吗?”

    “改了,但不知道对不对。你的答案是多少?”

    “我算出来是3.14。”

    “π?”

    “对,是不是很神奇?我验算了三遍。”

    “我算的是3.15...看来我的计算过程有问题。”

    “明天早点到教室?我们可以对一下解题步骤。”

    “好,七点二十?”

    “行。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这次真的准备睡了。但闭上眼睛前,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涵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下周五。

    要送什么礼物呢?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莫名的重量,沉入即将到来的梦境。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清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夜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在完全入睡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记得要一勺半糖,不要太多。

    早晨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这很反常——我通常需要三个闹钟和母亲的敲门声才能勉强爬起。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我躺在床上清醒了几分钟,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儿啾啾鸣叫,然后想起和苏涵的约定:七点二十教室见,以及要给她带豆浆。

    李记豆浆店在小区西门,店主老李是安徽人,磨豆浆的手艺据说是祖传的。他说豆子要选东北非转基因大豆,浸泡十二小时,石磨慢磨,过滤三次,柴火慢煮。小区里的人笑他做个豆浆这么讲究,他只是笑:“讲究不好吗?”

    排队的人果然多,大多是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也有几个睡眼惺忪的学生。我排在队伍末尾,晨风微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小枫今天这么早?”排在前面的王奶奶回头看我。她是我家楼下的邻居,看着我长大。

    “帮同学带早餐。”我说。

    王奶奶眯起眼睛笑了:“同学?是不是7栋那个总和你一起上学的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这才意识到,原来在邻居眼里,我和苏涵已经成了“总是一起”的存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那次停电之后,我们偶尔会约着一起上学,但也不算频繁。

    “那姑娘有礼貌,每次见到我都打招呼。”王奶奶说,“你妈妈可喜欢她了,上次在菜市场碰到,夸了半天。”

    轮到我时,老李一边舀豆浆一边问:“今天怎么两份?一份多糖一份正常?”

    “都要多糖,但一份只要一勺半糖。”我说。

    老李的手停在糖罐上方,表情困惑。我这才意识到这个要求有多奇怪——谁会精确到“一勺半”?

    “就是...比正常多糖少一点糖,但又不是少糖。”我试图解释,但越说越乱。

    老李突然咧嘴笑了:“给那位苏同学带的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老李用厚实的塑料杯装好豆浆,封口,动作娴熟:“她来过几次,每次都这么说,‘多糖但不要太多,大概一勺半左右’。我老伴还笑,说这姑娘将来一定是个严谨的科学家。”

    两杯豆浆递到我手里,温热透过杯壁传来。老李又压低声音说:“年轻真好啊。”

    我几乎是逃出豆浆店的。那句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让人耳根发热。走到小区主干道时,我才放慢脚步,看着手里的两杯豆浆——我的那杯标签上写“多糖”,苏涵的那杯写“一勺半”。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到教室时刚过七点十五。周末的教学楼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推开(7)班后门,苏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靠窗的位置,晨光斜斜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和肩头镀了层金边。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正在专注地看摊开的习题集。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准时。”她说,然后注意到我手里的豆浆,“哇,你真的买了!”

    我把贴有“一勺半”标签的那杯递给她:“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甜度。”

    她插上吸管,小心地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道!李叔记住了?”

    “他说你是个严谨的科学家。”我坐到自己座位上,拿出数学模拟卷。

    苏涵呛了一下,咳嗽着拍胸口:“什么啊...我只是不喜欢太甜,但完全不甜又不好喝。”

    “一勺半正好。”我接话,然后我们同时愣了一下。这对话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微妙气氛,我赶紧摊开试卷:“那道题,你再讲一遍你的解法?”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苏涵的解题思路清晰得惊人,她能在复杂的图形和公式中迅速找到关键,然后用最简洁的方法破解。当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时,手腕轻轻转动,阳光在她指尖跳跃。

    “你看,这里做一条垂线,这两个三角形就相似了...”她的声音平静而专注,偶尔抬头看我是否跟上。

    我其实跟上了,但有时会故意慢半拍,只为多听她讲解几句。这念头让我心里一惊,赶紧收敛心神,专注于题目本身。

    七点五十五,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班长林宇一进门就看到我们,吹了声口哨:“哇,两位学霸周末也这么早来学习?还给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苏涵头也不抬:“上周的模拟卷你考了多少分?”

    林宇立刻蔫了:“当我没说。”

    教室渐渐喧闹起来,充满了周末补课特有的慵懒氛围。我和苏涵对完最后一道题,她突然说:“对了,下周五...”

    “嗯?”我心里一跳,假装整理试卷。

    “下周五放学后,物理竞赛小组要加练,罗老师说可能要练到七点。”她说着,用吸管搅动着豆浆,塑料杯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来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专注地盯着豆浆杯,但耳根有点红。这不像她——苏涵向来是直接的,有什么说什么。

    “当然来,我们不是一组吗?”我说。

    物理竞赛小组是两个月前成立的,我和苏涵都报了名。罗老师从全年级选了八个人,分成四组,准备参加年底的省级比赛。我和苏涵一组,林宇和另一个女生一组。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然后终于看向我,笑了,“我怕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说,然后想起她生日就在下周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至少是...一个正式的生日祝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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