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视频通话如常。苏涵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怎么了?”我问。
“物理竞赛的模拟题,罗老师今天发了新的,难度有点...”她揉揉太阳穴,“我做了一晚上,卡在第三道。”
“哪道?我看看。”
她把题目拍过来,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涉及多个物理概念的综合运用。我看了十分钟,也皱起眉。
“确实难。”我承认,“要不明天去学校一起讨论?”
“好。”她点点头,然后注意到我手边的包装纸,“你在干嘛?”
“没什么。”我下意识地把包装纸推到镜头外,但动作太明显,她反而好奇了。
“藏什么呢?”
“...秘密。”
苏涵眯起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做物理题:“顾枫同学,你不太会撒谎。”
“我没撒谎,确实是秘密。”我坚持。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好吧,不问了。不过秘密通常藏不久,尤其是生日前后的秘密。”
我心跳漏了一拍。她猜到了?还是随口一说?
“写作业吧。”我转移话题,把物理题拉到屏幕中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试图攻克那道难题。十点半,终于有了点头绪,但还没完全解出。苏涵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
“明天再战。”她说,“我脑子不转了。”
“嗯,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我看着桌上包装到一半的书。深蓝色的包装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光,银色细纹像是星光。我小心地继续包装,这次更加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完成后,我把礼物放在书架上,和那些课本并列。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拆封的承诺。
周六早晨,我醒得比平时还早。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涵的消息:“醒了。今天天气真好。”
我坐起身,拉开窗帘。晨光熹微,天空是淡淡的鱼肚白,边缘泛着橙红。确实是个好天气。
“去学校?”我回复。
“好。老时间?”
“老地方见。”
我们所谓的“老地方”是小区西门的那棵大梧桐树下。我到时,苏涵已经在了,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早餐。”她把一个袋子递给我,热乎乎的,“我妈做的三明治,多做了一个。”
我接过,三明治用锡纸包着,温度透过包装传到手心:“谢谢阿姨。”
“不谢,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苏涵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们并肩往学校走。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
“昨天那道题,我睡前又想了想。”苏涵说,“也许可以用能量守恒来解。”
“我想到的是用微积分,建立动态模型。”我说。
然后我们同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笔,在路边花坛的水泥台上开始演算。路过的老太太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这里,你看,如果这样积分...”我在纸上画着示意图。
苏涵凑近看,头发几乎擦到我的肩膀,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柠檬草的味道。我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继续写,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十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可能的解法。虽然不是最终答案,但思路通了。
“所以是7.2焦耳?”苏涵问。
“应该是。下午去学校验证一下。”我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到教室时还不到八点,周末的教学楼空荡荡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 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我们坐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开始各自的学习。
安静持续了一个小时,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然后苏涵突然说:“顾枫,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我抬头:“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生日可以许愿,你会想要什么?”她托着下巴,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被染成金色。
我想了想。想要什么呢?想要物理竞赛拿奖,想要考上好大学,想要父母健康,想要...我看向她,她还在等答案。
“想要时间过得慢一点。”我说。这个答案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涵转回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高三要来了,然后高考,然后...”然后我们会去不同的城市吗?会读不同的大学吗?会渐渐失去联系吗?这些问题突然冒出来,带着意想不到的重量。
“然后我们会变成大人。”苏涵接完我的话,语气平静,但眼神复杂。
“你不想长大?”
“想,又不想。”她放下笔,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独立,想去看更大的世界。但又害怕...害怕失去现在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比如现在这样,周末早晨在空教室里学习,没人打扰,只有阳光和翻书的声音。”
我懂了。那种简单、纯粹、心无旁骛的状态。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路径怎么走,知道身边有同行的人。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我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苏涵轻声说,然后笑了,“所以要在还能任性的时候,尽量任性一点。”
“比如?”
“比如今天下午不学习,去看电影怎么样?”她眼睛亮起来,像突然想到好主意的小孩。
我愣住了。看电影?在竞赛题还没做完、模拟卷堆积如山的时候?
“就一次。”她补充道,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最近学得太累了,需要换换脑子。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下周我生日,就当提前庆祝?”
我看着她。阳光中的她,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那种期待如此明亮,让人无法拒绝。
“好。”我说,然后看到她的笑容绽开,像花一样。
“那说定了!下午两点,万达影城见。”她迅速规划,“我查过了,有部科幻片口碑不错,正好和物理有点关系,就当学习了。”
“看电影也算学习?”
“当然,艺术也是认识世界的方式。”她理直气壮。
我笑了。这就是苏涵,总能给自己的“任性”找到合理的理由。
那天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万达影城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包装好的《云游》。深蓝色的包装纸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朴素,但我希望她会喜欢。
苏涵准时出现,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看到我手里的礼物,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说不用送礼物吗?”她说,但表情是高兴的。
“生日快乐。”我递过去,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她接过,小心地摸了摸包装:“你自己包的?”
“嗯,手艺不好。”
“很好看。”她认真地说,然后仔细地拆开包装,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包装纸被完整地取下,折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她看到了那本书。
“《云游》...”她念出书名,翻开扉页,看到了那张卡片。她读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不喜欢?”我有些紧张。
“不,很喜欢。”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谢谢,真的很喜欢。”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种书?”
“猜的。”我说,然后补充,“你说你喜欢《夜晚的潜水艇》,这本书好像有点类似,都是...碎片化的叙事,诗意的那种。”
她点点头,把书抱在胸前:“我很喜欢。真的。”
电影快开场了,我们检票进去。影厅不大,人不多,我们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
电影确实和物理有关,讲的是平行宇宙和时间旅行。但故事的核心是亲情和选择,科学只是背景。看到一半时,我注意到苏涵在擦眼睛。
“哭了?”我小声问。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她嘴硬,但声音有点鼻音。
我没拆穿,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电影最后,主角放弃了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的机会,选择接受现在,和亲人达成和解。屏幕变黑,演职员表开始滚动。影厅的灯还没亮,我们在黑暗中坐了几秒。
“如果是你,会回去改变过去吗?”苏涵突然问。
我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是由所有过去构成的,好的坏的,都是。”我说,“改变其中任何一点,我就不再是我了。”
苏涵沉默了一会儿:“有道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比如?”
“比如如果高一没选理科,如果分班时没和你同桌,如果...”她停下来,没说完。
灯光亮了,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影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
“如果你没做那些选择,我们就不会在这里看电影了。”我说。
她看向我,然后笑了:“也是。那现在这个选择还不错。”
走出影院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要回家。
“谢谢你陪我任性。”苏涵说,怀里还抱着那本书。
“偶尔任性一下挺好。”我说,“而且电影不错,不算完全浪费时间。”
“当然不算,这是艺术鉴赏,是审美培养。”她一本正经,然后自己先笑了。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我停下脚步:“吃冰淇淋吗?生日应该吃甜的。”
“冬天吃冰淇淋?”
“室内有暖气。”
我们走进店里,点了两份冰淇淋。我的是巧克力味,她的是抹茶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行人匆匆。
“顾枫。”苏涵用勺子搅着冰淇淋,没看我,“你觉得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高中毕业后,大家会去不同的地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生活。”她的声音很轻,“很多高中时很好的朋友,后来就慢慢淡了。”
我沉默了几秒。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但想归想,被这样直接问出来,还是觉得心头一紧。
“那要看想不想维持。”我说,“如果想,总会有办法。视频,电话,假期见面。如果不想,就算在一个城市也会淡。”
“你想吗?”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想。”我没有任何犹豫。
她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我也想。”
我们继续吃冰淇淋,但气氛有些不同了。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被说了出来,不再只是朦胧的感觉。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送她到7栋楼下时,苏涵突然说:“顾枫,下周五晚上竞赛练习结束后,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现在还没准备好。”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下周五,我生日那天。等练习结束,在教室里。”
“好。”我说,心里升起一种预感,混合着期待和不安。
“那...晚安。”她转身要上楼,又回头,“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生日快乐,虽然还没到。”
“提前快乐。”她笑了,然后跑进楼里。
我站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窗帘后出现她的身影。她走到窗边,向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要说什么。是重要的事,需要特定时间才能说的事。会是什么?竞赛的事?学习的事?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是暖的。书包里,那本《云游》的包装纸还在,我小心地收好,想着也许可以留着做书签。
到家时,妈妈正在客厅看书,抬头看我:“玩得开心?”
“嗯。”我换鞋,犹豫了一下,“妈,如果...如果有人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但没说是什么,你会怎么想?”
妈妈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那要看是谁。如果是重要的人,就会认真等,认真听。”
“如果...如果那件事可能改变一些东西呢?”
“那就更需要认真对待了。”妈妈微笑道,“不过小枫,有些事情,该发生的总会发生。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真实的想法。”
我点点头,不太确定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懂了。
回到房间,我拿出物理题,但思绪飘忽。下周五,还有七天。七天里,世界会照常运转,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们会照常上学、做题、视频。但七天后的那个晚上,也许有些事情会不同。
手机震动,是苏涵的消息:“书看了开头,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晚安。”
“晚安。下周见。”
下周见。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对着屏幕笑了。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清辉洒满窗台。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七天。不长不短的时间,刚好够一颗种子发芽,刚好够一个决定成熟,刚好够一个少年理清自己的心。
而在城市的另一扇窗后,另一个少年正翻开一本新书,在扉页上,那句祝福语下面,她轻轻地、轻轻地添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让我不害怕长大。”
夜色温柔,包裹着两个年轻的心,和他们尚未言明的秘密。时间缓慢流淌,向着那个约定的周五,不急不缓,不早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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