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宿荒驿,系统里藏着个死人

    洛水东岸废驿

    两人沿着洛水走了整整一日。

    说是走,其实是挪。

    苏无为那具身子虚得厉害,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李淳风也不催,就跟着慢慢挪,顺便拿个小本本记沿途的地形水势、风向云色,时不时还抬头问一嘴“苏兄你看这云,像不像要落雨”。

    苏无为抬头看看天,漫天星斗,月亮挂得老高。

    “不像。”

    “哦。”

    李淳风低头继续记。

    苏无为瞥他一眼:“你记这些作甚?”

    “师门功课。”

    李淳风头也不抬,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学生。

    “每日记下天象地势,回山要交的。”

    苏无为心想,好家伙,本朝道士也兴交差事。

    天黑时候,两人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围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破了,风一吹嘎吱作响,听着跟有人半夜磨牙似的。

    李淳风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缓和:“没有妖气,也无野兽。今夜可在此歇脚。”

    苏无为跟着进去,借着月光打量四周——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右边有炕,炕上铺着层干草,虽然落满灰,总比睡地上强。

    李淳风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又拿出两个干饼子,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烤到表面焦黄,递给苏无为一个。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特别硬,硬得他疑心这物件能不能当板砖使。

    “就着水咽。”

    李淳风递过水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饼是贫道自己烙的,火候可能大了些。”

    苏无为灌了口水,勉强把那口饼顺下去:“你还会烙饼?”

    “出门在外,什么不会?”

    李淳风咬了口饼,嚼得嘎嘣响。

    “施主那‘科学’,也是自己琢磨的?”

    苏无为愣了愣,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淳风没再问,专心啃饼。

    火堆噼啪响,夜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股荒草的气息。

    苏无为靠着墙,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穿来此世、光幕、水怪、符篆、九月初九……还有那个盯着自己的目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八十七起妖祸记载,还没顾上看。

    明日得寻个工夫……

    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施主先睡。”

    李淳风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一副让对方安心的样子。

    “贫道守夜。”

    苏无为点点头,往干草上一躺,闭上眼睛。

    ……

    ……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苏无为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极轻,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几点余烬泛着红光。

    李淳风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居然睡着了。

    不对。

    苏无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

    他刚松口气,光幕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

    光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虚点。

    苏无为盯着那串虚点,心跳莫名加快。

    虚点闪烁了几下,忽然消失。紧接着,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察得宿主心神波动,宜静不宜动。方才那是心神恍惚。”

    恍惚?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口气……太熟了。

    “闻天师兄”——那口气,每回他在静室里走岔了路子,那人就会用这种欠收拾的腔调说:“师弟,你方才不是心神恍惚,是脑子恍惚。”

    那是他生前最熟的人。

    闻天,本名周闻天(985博士),格物一道的能人,喜好把天地之理讲给人听,那“闻天观妙”的“闻天”二字,便是从他这儿来。

    两人搭手三年,苏无为出脸说理(直播),师兄在背后写稿子、查根脚、骂他“说岔了重来”。

    一年前,那场祸事。

    师兄没能出来。

    苏无为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用心神试着唤了一声:

    “师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火堆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就在他疑心真是恍惚时,光幕上幽幽浮出一行字:

    “莫唤了。”

    “我只是一缕残念。不是他。”

    苏无为瞳孔一缩。

    一缕残念?什么意思?

    他正要追问,光幕上又冒出一行字: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此刻,睡罢。”

    活过什么?活过哪日?九月初九?

    苏无为本能地想继续问,但那行字已经消了。

    光幕恢复成熟识的模样: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缓缓养回中)”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

    “物件:《妖异录》(残本),待推演”

    一切如常。

    好像方才那三行字从来没现过。

    苏无为进一步追问:“你可是我师兄?你一直藏在光幕里?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几回,光幕像死了一般,只显寻常消息,一字都不肯多给。

    “晦气。”

    苏无为骂了一句,坐起身。

    隔壁忽然传来李淳风的声音:“苏兄?”

    年轻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很,半点睡意都没有。

    “你方才心神动荡得厉害。”

    李淳风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他脉门。

    “可是施法太过?还是那‘科学’又烧寿了?”

    苏无为摇摇头,没说话。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施主,你脸色不对。不是虚那种白,是……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物件。”

    苏无为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像个刚出师门的后生——若是本朝有道门学塾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说我脑子里有个光幕,光幕里可能藏着我死去的师兄?这话说出来,李淳风不把他当妖邪才怪。

    “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噩梦。”

    李淳风点点头,没追问。他回到门口,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折成三角,压在门槛下。

    “这是‘镇梦符’。”

    他头也不回的说道:“戴着睡,就不做噩梦了。”

    苏无为看着那两张符纸,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长,你信人有前身么?”

    李淳风愣了愣,想了想:“佛门讲轮回,道门讲承负。信则有,不信则无。施主怎么问这个?”

    苏无为没答话,扭头看向窗外。

    窗户破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远处,邙山方向的天边,隐隐有一抹红光闪过。

    极淡,淡得像眼错。

    但苏无为知道不是眼错。

    因为他看见光幕上,余寿显字突然跳了一下: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

    倒着走。

    在加快。

    “道长。”他开口。

    李淳风:“嗯?”

    “邙山那边,有什么?”

    李淳风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他视线看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贫道看不真切。”

    他沉声道,“但那个方向……妖气在聚拢。”

    他回过头,与苏无为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

    九月初九。

    封禁松动。

    距今十四日。

    苏无为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又想起方才光幕里那三行古怪的字。

    一缕残念。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

    活过哪日?

    九月初九?还是别的什么日子?

    窗外,邙山方向的血光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亮。

    这一回,李淳风也瞧见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递给苏无为:“施主贴身收着。若遇险,撕开头一张,贫道能知晓方位。”

    苏无为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黄纸朱砂,符文画得密密麻麻,也不知有什么用处。

    “谢了。”

    李淳风摇摇头,回到门口,重新坐下。这回他没闭眼,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膝上,盯着指针看。

    苏无为躺回干草上,盯着光幕。

    光幕上,余寿还在往下走: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三日零五个时辰……”

    寻常快慢。

    方才那三行字,像从来没现过。

    但苏无为知道,那不是什么心神恍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师兄,不管你是不是一缕残念,等着。我会活过九月初九,然后寻你问个清楚。”

    没有回应。

    只有光幕上,余寿倒着走,安安静静地跳着。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邙山方向,红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物件,正在慢慢睁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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