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商货栈后巷
苏无为蹲在巷子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时辰前,三人分头行事。
裴惊澜带人在货栈前后门蹲守,说是“防着那东西跑了”。
李淳风以道术敛息潜入,说是“探地下阵法”。
轮到他——
“你负责望风。”
裴惊澜当时拍着他肩膀,语气像打发小娃儿去门口玩泥巴。
“就在后巷蹲着,有人来就学猫叫。”
苏无为满脸无奈:“……我不会猫叫。”
“那就狗叫。”
说完她就带着人走了。
李淳风临走前给他贴了张敛息符——贴完他人就没了影子,但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似的。
“道长,我怎么没隐?”
李淳风的声音从空里传来:“那符只对妖气有应。苏兄身上没有妖气,自然不显。”
“那你贴它做什么?”
“让苏兄安心。”
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苏无为蹲在后巷,对着墙上那贴敛息符,陷入沉吟。
这物件贴在这儿,是能防妖还是能防人?
防妖的话,妖来了他瞧不见;
防人的话,人来了他瞧得见,可人家也瞧得见他。
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贴么?
夜风吹过,巷子里一股子馊水味。
他往墙根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四周静得瘆人。
前街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是酒肆还在张罗。
但后巷这边黑灯瞎火,连野猫都不来。
野猫……
他想起秦无衣说的那七只猫鬼,心里有点发毛。
子时还早,货栈里没动静。
他蹲得腿麻,刚想换个架势——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苏无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被拖进巷子深处!
“唔——!”
后背撞上墙壁,一柄匕首抵在喉间,寒气直往肉里钻。
黑夜里,一双眼睛盯着他。
蒙面黑衣,只露两眼,眼神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你是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何查猫鬼?”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能地,他想唤光幕,想喊救命,想喊李淳风——
匕首往里压了一分,皮肉刺痛,有温热的液儿顺着脖子往下淌。
“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蒙面人忽然闷哼一声!
一道符纸贴在他后颈,金光一闪,那人浑身僵住。
李淳风从黑里现出身形,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按在符纸上:“何方宵小,敢动贫道的人?”
蒙面人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身形一扭,反手一剑削向李淳风咽喉!
那动作快得苏无为都没看清,只听见“铛”的一声——李淳风用短刀架住剑锋,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
剑光符影在窄巷里乱飞,墙砖被削下一片,簌簌往下掉灰。
苏无为缩在墙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
噗。
火光亮起。
蒙面人正背对着他,剑锋与李淳风的短刀绞在一处。火光映在他侧脸,面纱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掉了半边,露出底下一张脸。
白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似的,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瞧着二十二三岁年纪。
可那双眼睛——
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影者?”
李淳风忽然收住符咒,愕然道:“你是袁师的人?”
蒙面人动作一顿。
他盯着李淳风看了两息,缓缓收起匕首。
“你认得袁天罡?”
声音依旧冷,但杀意淡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太史监的那块。蒙面人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李淳风。”
她点点头,声音依旧冰冷:“袁师提过你。”
然后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苏无为。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着的蝼蚁,不太在意,但好歹瞧瞧有没有踩死。
“你是苏无为。”
不是问,是定论。
苏无为扶着墙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你哪位?”
蒙面人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秦无衣。”
秦无衣?
苏无为没听过这名儿,但李淳风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年轻道士脸色变了变,竟然抱拳行了一礼。
“原来是秦姑娘。贫道失礼。”
姑娘?
苏无为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眉眼确实清秀,可那身冷气,那出手的狠辣,那匕首抵喉时的眼神——这是个姑娘?
秦无衣没理他,只淡淡道:“袁师推演出,近日河南道将现大变。你!”
她目光落在苏无为身上,语气严肃:“是根由。”
苏无为懵了:“你师父是袁天罡?他认得我?”
“不认得。”
秦无衣摇头:“但推演出你的存在。命数之外之人,百年来只此一个。”
苏无为脑子里嗡嗡的。
袁天罡,本朝第一神算,能掐会算那种。推演出自己穿来此世了?
“所以,”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你方才想杀我,还是想怎的?”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脑子没毛病罢”。
“试探。”
她说的干净利落:“瞧瞧你值不值得保。”
“结果呢?”
秦无衣没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久一点,久到苏无为有点发毛。
然后她开口:“你虽弱,但不蠢。”
苏无为:“……”
这是夸还是骂?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无衣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往苏无为手里一塞。是一枚玉简,温润冰凉,隐隐有光晕流转。
“消息。”
她继续说道:“货栈地下有猫鬼七只,以西域秘法养着。施术的是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李淳风脸色一变:“叶法善?”
苏无为看他:“谁?”
“江湖上有名的幻术师。”
李淳风沉声道:“能以刀刺腹而不伤,以咒续断肢,门人遍布西域。若真是他的门人……”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无衣继续道:“他们每隔七日祭一回,今夜逢七,子时会有动作。你们的人在外围盯着,但地下的事,他们管不了。”
苏无为低头看那玉简——光幕自动跳出来:
“察得消息物件”
“添补:猫鬼连环索命案”
“真凶落定: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根由:以客商精血养猫鬼,攒‘命数’,用于某不知根底的事”
“动手时候:明夜子时(逢七祭祀)”
“当下可得寿数赏:八×两时辰+一日=一日零六个时辰”
“添得藏差事:阻祭祀,救猫鬼(若有)”
“格外赏:每救一只猫鬼,+两时辰寿数”
七只猫鬼,每只两时辰——又是十四个时辰。
苏无为眼睛亮了。
秦无衣看着他那神情,眉头微微一皱。
“你在想什么?”
苏无为抬头:“想怎么多活几日。”
秦无衣沉默两息,似在忖度这话是真是假。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淡淡的说道:“明夜子时,我会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没入黑里。
苏无为眨眨眼,人没了。
巷子里只剩他和李淳风,还有墙上那贴还在的敛息符。
“她……”
苏无为指着秦无衣消失的方向。
“这就走了?”
李淳风点头:“影者行事,向来如此。”
“那她方才说的,是真的?”
“消息该是不假。”
李淳风沉声道,“但叶法善门人这个根脚,有点麻烦。此人虽非道门正宗,但在朝野间颇有声望。若无实打实的凭证,动了他的人,会惹祸。”
苏无为想了想,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整(方才那一刀扣了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五)、裴惊澜(信重三十五)、秦无衣(信重二十,暗里守着)”
“差事:猫鬼案——真相八成,凭证三成”
凭证。
他抬起头:“道长,你方才潜入,瞧见什么了?”
李淳风摇头:“地下有阵护着,贫道无法深入。只感应到七股妖气,藏在地窖深处。”
“地窖。”
苏无为眯起眼睛。
明夜子时,祭祀。
他们会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无衣方才说,那些猫鬼是‘以西域秘法养着’。西域秘法,有什么门道?”
李淳风想了想:“据典籍所载,西域幻术多借‘外物’施法。符咒、法器、丹药,缺一不可。若破其外物,术法自解。”
苏无为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
他慢慢道:“若能毁了那施法用的物件,猫鬼就收不住了?”
“理当如此。”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物件单子——硫黄、硝石、石炭、铁砂……
他忽然笑了。
李淳风瞧见那笑,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苏兄,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一桩事。”
“什么事?”
“那个胡僧,”
苏无为看着巷子尽头。
“自称叶法善门人,用猫鬼杀人,每杀一个折寿三年——你猜,他图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攒命数,延年益寿?”
苏无为摇头:“延年益寿的话,杀八个折二十四载,图什么?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命。”
李淳风一愣。
“有人要命数。”
苏无为点头说道:“许多命数。二十四载,兴许只是定钱。”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两人衣袂作响。
远处,货栈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像婴孩啼哭。
苏无为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在中天,快子时了。
“走,”
他转身往外走。
“回去寻裴惊澜,商量明夜的事。”
李淳风跟上:“苏兄有盘算了?”
“有个大概。”
苏无为头也不回,心中似乎有了想法。
“要她的人帮着备点物件。”
“什么物件?”
苏无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火光里,那张苍白的脸笑得有点瘆人。
“焰火。”
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得吓人的那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