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原定是趁黑摸进洛口仓,结果四人刚挨到城外三里,就瞧见城墙上火把多了三倍,巡守的士卒跟下饺子似的,一队接一队。
“邪门。”
裴惊澜趴在一个土坡后头,盯着那边小声骂道:“晌午还没这么多人。”
秦无衣消失了一炷香工夫,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城里封了。不知为何!”
苏无为蹲在草丛里,被蚊虫叮得满腿包,脑子却没停:“封城的原因呢?”
秦无衣摇头:“没打听到。但守军分明在搜什么。”
四人沉默。
硬闯定然不成。三千守军,就算一半睡着,剩下一半也能把他们剁成肉馅。
“换个盘算。”
苏无为道,“不闯了,混进去。”
裴惊澜看他:“怎么混?”
“你不是说瓦岗旧部军心散漫么?”
苏无为指了指远处城外的几处灯火,“那是什么地界?”
裴惊澜眯眼看了看:“酒肆。城外有三四家,专做守军买卖。”
“瓦岗旧部常去?”
“常去。我那帮弟兄之前就是在那些地界听到的消息。”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吃酒去。”
裴惊澜愣了愣:“你?”
“我怎么了?”
“你这张脸,”
裴惊澜上下打量他,“白得跟纸人似的,一看就不是吃粮当兵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块泥巴,往脸上抹了两把,又抓了把土撒在衣裳上:“此刻呢?”
裴惊澜:“……”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
秦无衣难得主动开口:“我带你们去最近的那家,叫‘老马酒肆’。掌柜姓马,瓦岗老兵,断了一条腿,人稳妥。”
说完她身形一闪,没入夜色里。
半炷香后,三人摸到酒肆后墙根。
说是酒肆,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坐满了人。酒味、汗味、马粪味混在一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门口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张张黑红的脸。都是当兵的,有的穿着甲,有的只穿件单衣,吃酒的吃酒,骂娘的骂娘。
裴惊澜压低声音:“老马我认得,以前跟我爹吃过酒。我带苏无为进去,道长在外头接应。”
李淳风点头,往阴影里缩了缩,掐了张符咒贴在身上,整个人像融进黑里似的。
裴惊澜带着苏无为,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
“裴姑娘?”
柜台后头一个瘸腿老头抬头,愣了愣,赶紧招手,“这边这边!”
两人在角落坐下。老马一瘸一拐端来两碗浊酒,眼神往苏无为身上瞟了瞟:“这位是……”
“我兄弟。”
裴惊澜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路过,渴了,来讨碗酒喝。”
老马识趣地没多问,转身招呼旁的客人去了。
苏无为端着酒碗,眼睛却在扫视四周。
左手边那桌,三个穿甲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掰腕子。
右手边那桌,两个年纪大些的,蹲在条凳上,低着头说私话,声音压得很低。
靠门口那桌最热闹,五六个人围着,酒碗碰得叮当响,嘴里骂骂咧咧——
“邴将军又想降唐?刚刚降了王世充,这才几日啊又想降李渊,来年是不是降突厥?”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乱跳。
旁边一个瘦子赶紧捂住他嘴:“你他娘小点声!让人听见,脑袋不要了?”
“怕个鸟!”
黑脸汉子甩开他手。
“老子跟着李密打天下的时候,他邴元真还在给人当狗!此刻倒好,瓦岗的弟兄死了十万,他带着咱们降了王世充,王世充克扣粮饷,他又想降唐——娘的,咱弟兄们成什么了?货物么?”
瘦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唐军那边放话,程咬金、秦琼若是降了,都能封大将军。可咱们呢?小兵一个,降了谁不是当兵?”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黑脸汉子灌了口酒,“降王世充,今年降李渊,来年说不定真降突厥了。这不成了三姓家奴?老子宁可回家种地,也不跟着他丢人!”
苏无为和裴惊澜对视一眼。
这消息,够劲。
裴惊澜端起酒碗,慢慢挪过去,凑到那桌旁边,装成熟客搭话:“几位兄弟,方才说的……邴将军要降唐?”
黑脸汉子惕意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放松了些:“你哪位?”
“过路的。”
裴惊澜笑了笑,“听几位兄弟说话,像是瓦岗的老人?”
这话戳到痛处了。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什么瓦岗老人!瓦岗早没了!李密跑了,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就咱们这些没用的,跟着个叛徒混日子!”
瘦子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隔墙有耳。”
黑脸汉子甩开他:“怕什么?老子说的不是实话?邴元真降了王世充,王世充赏了他个将军,粮饷呢?三个月没发了!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他越说越来劲,酒碗往桌上一砸,碎成几瓣:
“此刻他又遣人去长安,跟唐军那边勾连。听说程咬金、秦琼都想要投唐了,人家能封大将军,咱们呢?跟着他接着当叛徒?”
苏无为心里一动。
勾连。
遣人去长安。
他端起酒碗,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兄弟,邴将军跟唐军勾连,谈的什么条件?”
黑脸汉子瞥他一眼:“你哪位?问这个做什么?”
苏无为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降唐可以,总得有个说法罢?比方——献城?献粮?还是献旁的什么?”
瘦子眼神一闪,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是唐军的人?”
苏无为摇头:“不是。我就是个过路的读书人。”
“读书人来这种地界做什么?”
“采风。”
苏无为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写文章用的。”
瘦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采风?行,那我告诉你——邴将军若是降唐,得拿点物件当投名状。城里粮仓是王世充的,他动不了。能动的,只有地底下那些物件。”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地底下那些物件。
他压住心绪,装出不解的神情:“地底下?什么地底下?”
瘦子没再说话,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扭头跟黑脸汉子说话去了。
裴惊澜拉着苏无为回到角落。
“听见了么?”
她压低声音,“地底下。”
苏无为点头,脑子飞快转着。
邴元真要降唐,要投名状。投名状不是粮仓,不是城池,而是——
“他晓得藏兵洞。”
苏无为道,“至少晓得地下有物件。”
裴惊澜皱眉:“他若是晓得下面有妖物,还敢挖?”
“他可能不晓得是妖物。”
苏无为说的很肯定:“梁武帝那时候的事,过去一百年了,寻常人早忘了。他听说的,八成是什么‘前朝宝藏’、‘梁武帝秘藏’之类的传闻。”
裴惊澜眼睛一亮:“所以你是想……”
苏无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惊澜听完,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人,坏得很。”
“这叫借刀杀人。”
苏无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被那股浊酒味冲得差点呕出来。
“让邴元真自个儿去挖,咱们跟在后头捡便宜。”
裴惊澜站起身,走到老马柜台前,低头说了几句话。老马点点头,一瘸一拐走到黑脸汉子那桌,蹲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黑脸汉子愣了愣,抬头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沉默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捡着宝似的。
半炷香后,三人撤出酒肆,回到李淳风藏身的地界。
“妥了?”李淳风问。
裴惊澜点头:“老马会‘不经意’告诉那几个瓦岗老兵,说藏兵洞里有前朝留下的金银,足足装了十车。那几个老兵肯定会告诉邴元真。”
苏无为补了句:“邴元真要降唐,正缺投名状。金银是最好的投名状。他肯定会遣人去挖。”
李淳风皱眉:“可那下面不是金银,是妖物。”
“所以他挖开的时候,咱们已经在里头了。”
苏无为道,“他挖他的,咱们办咱们的事。万一妖物真出来了,他那些兵还能帮咱们挡一挡。”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秦无衣从阴影里冒出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明日就会动手。”
苏无为看她:“你怎么晓得?”
秦无衣指了指城墙上那些火把:“封城。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备着挖洞了。怕有人抢功,所以封城。”
四人同时沉默。
若秦无衣猜得对,那邴元真动手的时候,就是——
“明日。”苏无为道,“最晚明日夜里。”
他抬头看天。
月黑风高。
洛口仓城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明日,这头巨兽就要醒了。
“光幕显字:旁支差事‘借刀杀人’已触得”
“差事:让邴元真自个儿开挖藏兵洞,掩着潜入”
“当下:五成(消息已散,候着他们动手)”
“差事赏格:成了则+一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行“+一日”,心里默默盘了笔账。
一日寿数,加上现有的两日多,刚好撑到九月初九。
够么?
不晓得。
但至少,有盼头。
远处,酒肆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
那几个瓦岗老兵已经散了,各自回营。
但老马还站在柜台后头,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酒碗。
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黑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道目光在自个儿身上停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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