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时候,苏无为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陆浑山这地界,洛阳西南百来里,山高林密得连日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隋末那会儿绿林好汉扎堆在这儿做生意,砍个人跟砍柴似的,尸首往山沟里一扔,狼都寻不着。
如今九月初八,秋老虎正凶,这山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
最要命的是——太静了。
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苏无为半扶着李淳风,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年轻道士脸色惨白,走两步喘三喘,彻底成了个拖油瓶。
洛口仓那一夜,他把三年修为烧得干干净净,此刻连画道最浅的安神符都费劲,站直了都靠苏无为架着。
“苏兄……”
李淳风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一把捂住他的嘴。
太静了。
静得不寻常。
九月秋山,就算没鸟叫,也该有虫鸣。蝈蝈、蟋蟀、秋蝉,再怎么着也得有几声。
可这儿什么声响都没有,连风都停了,两边的松树跟画上去似的,一动不动。
坟场。
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李淳风忽然浑身一僵,手往怀里摸——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三百六十度乱转,跟抽了风的陀螺似的。
“妖气……”
李淳风声响发飘:“四面八方都是……”
话音未落,两边的松树林里轰然炸响!
三十多号黑衣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手持强弩,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淬过毒的。瞬时把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连条耗子都钻不出去。
苏无为把李淳风往身后一护,目光扫过那些死士的站位。
北斗七星。
错落有致,七人一组,七个方向。
又是七曜阵。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洛口仓逃掉的那个胡僧,原来他耍了个金蝉脱壳并没有死。
他左肩缠着浸透血的布条,伤口溃烂发黑,散发着腐臭味。一张脸惨白得跟死人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能滴出毒来。
“两个小贼。”
他咬着牙,声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坏我尊者大计,害我被废三成功力。今日——”
他一挥手,三十把弩同时抬起,箭尖直指二人咽喉。
“——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魂魄永镇陆浑山!”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些死士,又看了看胡僧,脑子飞快转着。
三十个人,三十把弩,站位无懈可击。李淳风废了,自己就剩六日阳寿,硬拼是死,突围是死,跑也是死。
绝境。
真绝境。
“光幕显字:察得宿主陷入绝境”
“可燃两刻钟寿数,放微弱次声扰乱,惑其感知,让宿主瞧着像是油尽灯枯”
“可行否?”
苏无为眼底一沉。
他没犹豫,直接应了。
下一瞬,一股极淡极淡的波动从他体内散出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那些死士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人察觉。
但胡僧察觉了。
他盯着苏无为,瞧见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角还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色厉内荏、强撑着不倒的样儿。
胡僧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小子,油尽灯枯了。
苏无为趁热打铁,扬声喝道:“妖僧休狂!你以为这三十个废物能拦得住我?我敢打赌,三息之内,我能让你的死士尽数倒地!”
胡僧一愣,随即放声狂笑。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黄口小儿也敢狂言!”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贫道这七曜死士操练十载,刀枪不入、玄术不侵,以一敌百都是等闲!你这油尽灯枯的模样,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还想放倒我的人?”
他指着苏无为,笑声里满是讥讽:“你站都站不稳了吧?脸白得跟鬼似的,还在这儿虚张声势?笑死贫道了!”
苏无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撑着挺直腰板,咬牙切齿道:“赌!我若三息做不到,我二人任你宰割,魂魄献给你那尊者!我若做到了,你放我们走,永世不得纠缠!”
胡僧见他这副破釜沉舟却毫无底气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惕意也散了。
穷途末路,垂死挣扎。
这种戏码他见多了。
“好!”
他一拍大腿,狞笑着应允:“贫僧就陪你赌这一把!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若是你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无为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光你们的命,我还要将你们扒皮抽筋,点天灯,以泄我心头之恨!”
苏无为脸色更白了。
但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蹲下身。
胡僧看着他蹲下,心里还在笑——蹲下做什么?求饶?还是想画个圈圈咒我?
苏无为指尖飞快,捡起七块石头,按照那三十名死士的站位,在地上一一摆开。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个位置,七块石头,摆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胡僧眉头微皱,但没当回事——几块破石头,能做什么?
苏无为低头,对李淳风轻声道:“道长,信我。燃你最后一丝修为,同时击中这七块石头。”
李淳风没问为何。
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年轻道士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耗尽体内最后一点灵气,一掌狠狠拍向石环中心!
嗡——
七块碎石同时剧烈震颤!
那种震颤肉眼瞧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胡僧愣住了。
一息。
二息。
三息。
三十名黑衣死士齐齐抱头惨叫!
他们扔了弩箭,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耳口鼻同时往外渗血!鲜血滴在落叶上,洇开一片片黑红!
三息之内,尽数倒地!
胡僧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瞳孔骤缩如针尖,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这、这……”
他声响发颤,牙齿打颤,“这是什么妖术?!我的七曜死士!”
苏无为缓缓站起身。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妖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胡僧吓得往后一退,撞在树干上。
“这叫科学。”
苏无为指着地上那七块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学塾里讲道理。
“你布的七曜阵,站位精准,七人一组,七个方向,正好凑成一个合拢的腔子。腔子的共鸣——我算了一下,大约在四到六息之间。”
胡僧听不懂。
“四到六息,”
苏无为接着说,“是人心腹五脏自个儿的节拍。这个节拍的声,人耳听不见,但身子听得见。一旦合上拍,五脏六腑就受不住。”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翻滚的死士。
“我只是用这七块石头,把你的阵势节拍‘放大了’罢了。”
胡僧呆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西域到大唐,见过无数法术、咒术、幻术,从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法力波动,就用几块破石头,把他三十个操练十年的死士全放倒了?
“光幕显字:次声施法格外燃两刻钟寿数,共燃三刻钟寿数”
“李淳风心弦深震:悟得共鸣破阵之理,寿数+两刻钟”
“胡僧心防尽溃:根脚崩塌、认知翻覆,寿数+一刻钟又三息”
“寿数结账:净赚三刻钟!当下总寿数余额: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余光扫了一眼光幕,心里默默给这物件点了赞。
胡僧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变成死灰一般的惨白。
“你、你……”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想跑?”苏无为眼神一冷,“追!”
他扶着李淳风,拔腿就追。
李淳风跑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喘:“苏、苏兄……方才那……那是什么理……”
“回头再说。”
苏无为打断他,“先追人!”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胡僧的踪迹,钻进山坳深处。
跑出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寺院蹲在山坳里,围墙塌了一半,山门歪斜,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
邢公岘。
苏无为脚步一顿。
光幕弹出来:
“察得地界:邢公岘”
“史事相关:此处为日后李密叛唐被杀之地”
“当下:妖气重得吓人,怨气缠山”
“建言:小心进去”
李淳风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山门半开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股血腥味,从里头飘出来。
很鲜的血腥味。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胡僧倒在血泊中。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前似乎瞧见了什么吓人的物件。
胸口有一个洞。
碗口大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整整齐齐。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苏无为抬起头,看向正殿。
正殿的门大开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双眼睛。
血红的。
在黑暗里,盯着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