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洛阳城静得瘆人。
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巡守士卒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咚咚咚的,跟敲丧钟似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贴着墙根,趁着换岗的空当,闪身钻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座破败的祆庙。
山门早塌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爬。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破的火焰神像上——那神像面目狰狞,三只眼,六条胳膊,手里握着刀剑法轮,被月光一照,跟活过来了似的。
“就这儿了。”
苏无为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冲李淳风招招手。
两人钻进正殿,寻个角落窝下来。
李淳风靠着墙喘气,脸色还是白,但比白日好点了。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贴在门窗上,又掏出罗盘看了看,确认没有妖气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苏无为没歇。
他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往外掏物件——石炭、铁砂、两个陶罐、一截铜管、一个带天锅的小口陶甑,还有几皮囊从酒肆沽来的米酒和黄酒。
物件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
李淳风凑过来看,一脸困惑:“苏兄,这是要……酿酒?”
“不是酿。”
苏无为头也不抬:“是蒸。”
“蒸酒?”
“对。把薄酒蒸成烈酒。”
苏无为拎起一皮囊黄酒晃了晃,接着说道:“这物件,劲儿太小,点不着。得提纯。”
李淳风更懵了。
苏无为没急着解释,先点开光幕看了一眼: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六日。
瞧着不少,可要对付菩提流支那种百年老妖,还有被妖物附了身的王世充,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得提前备后手。
他本想做火药。木炭、硝石、硫黄,三样配齐,能做黑火药,能做火攻之物,能做炸开的物件,便宜又好使。
可进了洛阳城才发现——
硝石,价比黄金。
硫黄,更难寻,有价无市。
他跑了三家胡商铺子,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小撮硝石要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半年。
买不起。
真买不起。
只能退而求其次。
“道长,”
他拎起那截铜管,冲李淳风晃了晃。
“我跟你讲个理,你听听能不能听懂。”
李淳风眼睛一亮,拱手一副讨教的样子说道:“苏兄请讲!你这‘科学’,贫道每听一回,就跟开一回天眼似的。”
苏无为把陶甑摆在地上,铜管接好,天锅架上去,指着这套简陋得可笑的器物说:
“这叫蒸酒取精。”
“蒸酒取精?”
“对。核心就一句话——酒里能醉人的那股‘精气’,比水更易化气。”
李淳风愣了愣,看着眼前的酒水问道:“精气是何物?”
“就是酒里能醉人的那个物件。”
苏无为简化了一下,一边解释一边比划。
“米酒黄酒,劲儿小,是因为精气和水混在一处。但只要烧热,精气会先变成气,跑出来。”
他指着陶甑下面的空当:“底下烧火,酒倒进甑里烧。精气变成气,顺着这根铜管往上跑。”
又指着顶上那个装着冷水的天锅:“跑到这儿,遇冷,又变回汁,滴下来。”
他拿起一个小陶罐接在天锅的导流口下面:“接住的,就是提纯后的烈酒。劲儿能翻好几倍,一点就着。”
李淳风盯着那套器物,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以火逼其气、以冷凝其精?”
他喃喃道,“酒里的‘精’能被提出来?”
“对。反复蒸几回,劲儿还能更高。”
苏无为指了指那几皮囊酒,“这些米酒黄酒,蒸一回,能出小半罐烈酒。烈酒蘸在布上,一点火,能烧半炷香。”
李淳风听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末了他憋出一句:“那……那岂不是能做……火攻?”
苏无为点头:“对。火攻之物。”
他开始动手。
先把酒倒进陶甑,封好口,铜管接严实,天锅灌满冷水。然后摸出火折子,在甑下点起一小堆火。
火苗舔着陶甑,甑里的酒开始冒热气。
李淳风蹲在旁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
一炷香后,铜管口开始滴出汁液。
透明的,清亮的,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
苏无为拿根竹签蘸了一点,凑到火上——
噗!
竹签瞬间燃起来,火焰蓝汪汪的,烧得比油灯还旺。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
“成了。”
苏无为把火吹灭,接着蒸。
半个时辰后,三皮囊酒蒸出小半罐烈酒。他往里掺了点铁砂,又用浸过蜂蜡的麻绳做引信,塞进两个小陶罐里,封好口。
两枚烈酒火攻之物。
威力嘛……比不上火药,但烧个人、点个房子,够了。
他拍拍手,扭头看李淳风:“道长,看懂了么?”
李淳风盯着那两枚陶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贫道今日方知,什么叫‘格物穷理’。”
他站起身,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
“苏兄,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当下余额自动补正: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了一眼光幕,心里踏实了些。
六日多,够撑一阵了。
他把两枚火攻之物小心收好,正想说什么,李淳风忽然脸色一变,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发颤,指向——
皇城方向。
“苏兄。”李淳风声响发紧,“有妖气。”
苏无为本能地往窗外看去。
远处,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观星台上,隐约可见一个黑点。
一个人。
正望着这边。
苏无为瞳孔一缩。
隔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就是晓得——那人在笑。
皇城观星台。
菩提流支站在栏杆边,血红的袈裟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来了。”
身后,一个黑衣侍从低声道:“国师,那两个小贼躲进了城南废祆庙。要不要遣人……”
“不急。”
菩提流支抬手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
“让他们再活两日。那位‘观妙博士’身上,有贫道想要的物件。”
黑衣侍从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菩提流支依旧望着城南。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干枯如树皮,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喃喃自语:
“一百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远处,城南的破庙里,苏无为正盯着观星台。
他不晓得那个黑点在瞧他。
但他晓得,那个方向,有个老妖物,正等着他去送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枚火攻之物。
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然后他咧嘴一笑,笑得很轻,很淡:
“等死?谁等谁还不一定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