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荒草上,露珠闪闪发光。
苏无为正蹲在墙角啃干粮,就着凉水往下咽。
这几日干粮啃得牙都松了,每回嚼东西都觉得嘴里在打仗。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比前几日好点,但还是白,跟纸糊的似的。
忽然,庙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匀净。
苏无为手一抖,干粮差点落地。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短匕,翻身而起,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李淳风也睁开眼,手里掐着符咒,眼神警惕。
谁?
这破庙荒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人来过。秦无衣来去都是翻窗,从不走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这回开口了:
“淳风,开门。”
声响清朗,不高不低,听着像中年人的嗓门,但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就像山间清泉流过石头,听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李淳风愣了愣,随即面露狂喜,蹭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师叔!”
门开处,一个中年道士缓步走入。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手持一柄拂尘,尘尾雪白,垂在胸前。头上戴着寻常的混元巾,一根木簪横插,简朴得像个游方道人。
可那张脸——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肉光滑得不似中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幽远如夜空,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仙风道骨。
苏无为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袁天罡的目光越过李淳风,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苏无为却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那种透骨的瞧法,而是更深层的、连骨头缝里藏着什么都藏不住的那种。
瞧了足足三息。
然后袁天罡微微点头,说了四个字:
“果然如此。”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袁师……瞧出了什么?”
袁天罡没答,迈步走进庙里,在破蒲团上盘腿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破庙是他自家的道观。
李淳风关上门,激动得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袁天罡冲他摆摆手:“坐下说话。”
李淳风乖乖坐下,跟学塾里的小娃见了先生似的。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这回开口问了一句:
“你的寿数,还剩多少?”
苏无为愣了愣,犹豫了一瞬。
这问题太私了,而且关系到他的底牌。可眼前这人,是李淳风的师叔,是秦无衣的师父,是能推演天机的大唐头一号相士。
他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数:
“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袁天罡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仿佛这个数在他意料之中。
“够使。”
他说,“若不够,贫道帮你续。”
李淳风又惊又喜:“师叔,您能续寿数?”
袁天罡摇头:“贫道不能续寿数,但能以秘法掩天机,让天道纠错来得慢些。”
他看向苏无为,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每回施法,都会攒天道留意。攒到一定地步,就会引动天道反噬——比如走路踩狗屎,紧要时候闹肚子,雷雨天被追着劈。”
苏无为无语:“……这都能瞧出来?”
袁天罡淡淡道:“贫道在,可让你少踩几回狗屎。”
苏无为沉默两息,真心实意地说:
“多谢?”
袁天罡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摊开。
纸上画满了符纹——不是那种随手的涂鸦,而是工工整整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皇城、太尉府、祆庙,三处用朱砂点了红,红得刺眼。
“这是贫道以《灵台秘苑》之法推演的洛阳妖气分布图。”
袁天罡指着那几个红点,“与淳风的察看一样——三处妖气,根脚在皇城。”
苏无为凑过去看。
图上不仅标了妖气位置,还画了箭头,标注了强弱、走向、相互勾连。比李淳风那张手绘草图详细十倍不止。
袁天罡指着皇城那个最大的红点:“王世充体内,人气与妖气仍在较劲。”
他顿了顿,抬眼看苏无为:“若人气胜了,他可恢复神智;若妖气胜了,则彻底沦为傀儡。届时——”
他一字一句:
“洛阳将成妖窟。”
苏无为脑子里浮出那天看见的王世充——眼睛里的红光一闪而过,儒雅的脸上露出狰狞的那一瞬。
那是人妖二气在撕扯。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袁天罡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月初九,是极阳之日。正午阳气最盛,是压住妖物的最好时候。若要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在那日动手。”
苏无为本能地盘日子。
九月廿一,到十月初九——
十八日。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要打一场硬仗。
寿数不够。
袁天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你还有十八日。这十八日里,你要做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用你的法子,把寿数上限提上去。”
苏无为点头。这个他懂——让李淳风心弦震动,让更多人信“格物”,收取惊愕之意,就能添寿数上限。
“第二桩,备足‘格物之术’,应付决战。”
苏无为又点头。这个他也懂——多做火攻之物,多备后手,把能使上的物件都备齐。
“第三桩——”
袁天罡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物件。
“活下来。”
苏无为愣了愣,笑了:
“这还用您说?”
袁天罡没笑。
他盯着苏无为看了好几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递过来。
是一枚玉简,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满符纹。和秦无衣那枚“续命玉”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厚,符纹更繁复。
“这是贫道制的‘护命玉’。”
袁天罡道,“紧要去处捏碎,可挡一记致命之击。”
苏无为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隐隐有温热感。
“光幕显字:得珍物“护命玉”(袁天罡所制)”
“效验:挡一回致命之击”
“使唤次数:一回”
他把玉简收好,真心实意地说了句:
“多谢袁师。”
袁天罡摆摆手,站起身。
“贫道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李淳风赶紧站起来:“师叔,您不多留几日?”
袁天罡摇头:“贫道在洛阳现踪,瞒不过菩提流支的耳目。他在暗,我在明,不如接着藏在暗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苏无为: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苏无为一愣。
袁天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贫道推演了七回,都瞧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很重要。”
说完,他推门而出。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晃得苏无为眯起眼。
等他再看清时,袁天罡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道门,还在微微晃动。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袁天罡瞧出来了?
他晓得光幕?
还是……他感知到了师兄的残念?
李淳风走过来,脸色复杂:“苏兄,袁师他……”
苏无为摆摆手,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护命玉,又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
三桩事。
活下来。
他把玉简收好,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上。
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个老僧,还在那儿。
等着他们。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李淳风:
“道长,走罢。”
“去哪儿?”
“寻牛进达。”苏无为往外走,“十八日,得抓紧了。”
两人走出破庙。
身后,那张洛阳妖气分布图摊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图上那三个红点,红得像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