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妖气再现,终南山废弃庄园

    西市的胡商刚卸完货,骆驼还跪在地上喘气。

    秦无衣站在一座酒肆的屋檐下,把身体缩进阴影里。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暗得像傍晚。

    她站在暗的那一半,眼睛看着亮的那一半。

    她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西市。

    不是巡看,是等人。

    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等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袁天罡说她的直觉比道行还准,她不信,但每次直觉来了,她都会听。

    今日直觉来了。

    不是那种“有人缀着”的直觉,是那种——很淡的、像风里夹着一丝焦糊味的直觉。

    你闻到了,但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停留了一瞬。

    不是焦糊味,是铁锈味,混着潮润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物件在朽烂,但不是肉朽烂,是木头朽烂、石头朽烂、空气朽烂的味道。

    妖气。

    她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出了长安城,过了渭水桥,进了终南山。

    山里的雪还没化完,路面上全是泥泞和冰碴子。

    秦无衣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她的靴子已经湿透了,但她没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上——它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山里飘出来,在风里扭动,时断时续。

    她跟着它,穿过一片松树林,翻过一道山梁,又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她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黄昏的时候,她在一处废弃的庄园前停下来。

    庄园很大,从残存的院墙能看出来——围墙是用青砖砌的,三丈高,顶上有瓦檐,但现在塌了一大半,砖头散了一地,被荒草埋了大半。

    门楼还在,但歪了,像一个人的嘴被打歪了,张着,合不上。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风一吹,哐当哐当响,像在喊救命。

    秦无衣蹲下来,看着门前的雪地。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一两个,是许多——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朝里,有的朝外。

    最近的脚印还很新鲜,边缘没塌,雪没化,是今日留下的。

    她数了数,至少五个人,有人进,有人出,进的多,出的少。

    她站起来,拔出软剑,无声地翻过坍塌的院墙。

    院子里全是荒草,比人还高。

    枯黄的草茎在风里摇,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她猫着腰,在草丛里穿行,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布上。

    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处可疑的地方——坍塌的屋顶、破碎的窗户、歪斜的柱子。

    没有人,没有妖,什么都没有。

    但妖气越来越浓了。

    她走到庄园深处,停在一座石屋前。

    石屋不大,比别的屋子小得多,但墙很厚,窗很小,门是铁皮的,关着,上头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换的,铁亮铁亮的,和这座破败的庄园格格不入。

    她蹲下来,看地面。

    石屋门前的雪地被踩得很乱,脚印密密麻麻,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条痕迹很清晰——拖拽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屋里拖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沟。

    沟里没有雪,露出底下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指甲刮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石屋侧面。

    侧面有一扇窗,很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

    窗上钉着木板,木板是新的,用钉子钉死了。

    她用剑尖撬开一块木板,往里看。

    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妖气浓得像实质,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捂住口鼻,等那股气散了一些,再往里看。

    屋里有一个洞。

    不是地板上破了一个洞,是地上被挖了一个洞。

    方方正正的,一尺见方,边缘齐整,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洞里有光,不是日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像炭火将灭未灭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秦无衣撬开剩下的木板,钻进窗。

    屋里很冷,比外面还冷。

    那股阴冷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肉里钻。

    她站在洞口旁边,往下看。

    洞里有一条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石阶。

    石阶很深,她数了数,三十七级。

    每下一级,阴气就重一分。

    下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不是喘,是那种很沉、很重的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她的手心全是汗,剑柄滑得几乎攥不住。

    下到底了。

    密室不大,约两丈见方,但阴气重得让人想吐。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面容模糊,身披黑袍,手持一柄断剑。

    和之前终南山废弃道观中的那尊一模一样。

    秦无衣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惊。

    同样的神像,同样的黑袍,同样的断剑。

    一座在道观里,一座在庄园的地下。

    两座神像,背后是同一个东西。

    神像前摆着七盏油灯,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其中一盏已经熄灭,灯油干涸,灯芯焦黑。

    其余六盏还燃着,火苗是青色的,在无风的密室里轻轻跳,像六只眼睛,看着她。

    她走近神像,伸出手,想摸那盏熄灭的灯。

    手指还没碰到灯,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头顶。

    她猛地缩回手,退了两步。

    灯上有东西。

    不是灰,不是油,是——怨念。

    浓得化不开的怨念,像一摊黑色的胶水,粘在灯盏上,粘在灯芯上,粘在她碰过的那根手指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发黑,像被烧过,但不是烫伤,是那种——从里往外黑,像血被抽干了,只剩皮包骨。

    她甩了甩手,没甩掉。

    又甩了甩,还是没甩掉。

    她不再管了,转身走向石阶。

    走了两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神像的面容还是模糊的,但她总觉得——它在看她。

    不是“感觉”在看,是真的在看。

    那张模糊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五官在慢慢浮现,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加快脚步,走出密室,爬出石屋,翻过院墙,跑进树林。

    跑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喘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黑色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没退完,指尖发灰,像沾了灰。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包住那根手指,攥紧。

    然后她站起来,往长安城的方向跑。

    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

    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泥泞里,噗嗤噗嗤响,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到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跑出终南山,跑过渭水桥,跑进长安城。

    崇仁坊的宅院里,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跑进院子,站在正房门口,喘着气。

    门开了。

    苏无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嘴边上还挂着粥。

    他看见秦无衣的样子,粥碗差点掉了——她的靴子上全是泥,衣裳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了?”

    秦无衣伸出那根包着帕子的手指。

    苏无为解开帕子,看见那根发灰的手指,眉头皱了一下。

    “妖气。”

    秦无衣说,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南山。

    废弃庄园。

    地下密室。

    神像。

    七盏灯。

    灭了一盏。”

    苏无为攥着那块帕子,看着她的眼睛。

    “和道观里的一样?”

    秦无衣点头。

    苏无为转过身,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秦无衣。

    “画下来。

    把看到的一切,画下来。”

    秦无衣接过纸笔,蹲在地上,开始画。

    她的手在抖,但线条很稳。

    她画了庄园的轮廓,画了石屋的位置,画了地下密室的布局,画了神像的姿态,画了七盏灯的排列。

    画完,把纸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七盏灯,北斗七星。

    灭了一盏。

    不是灯油干了,是灯被灭了。

    被谁灭的?

    为何灭的?

    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终南山的地下,供奉着一尊和道观里一模一样的神像。

    那尊神像,和洛口仓的老胡僧有关,和乙弗氏有关,和那些逃走的妖物有关。

    他抬起头,看着秦无衣。

    “你受伤了?”

    秦无衣摇头。

    “你的手指。”

    秦无衣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黑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指甲盖底下还有一点灰。

    她把手背到身后。

    “无碍。”

    苏无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又翻出一瓶药粉——是阿沅配的,专治外伤。

    他走回来,蹲在秦无衣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解开帕子,倒上药粉,用纱布缠上。

    秦无衣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

    缠纱布的时候缠得太紧了,勒得她手指发麻。

    “松一些。”

    她说。

    苏无为松开一些,重新缠。

    这回不紧不松,刚好。

    “多谢。”

    秦无衣说。

    苏无为站起来,把药瓶和纱布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她。

    “明日,我带人去终南山。”

    秦无衣抬起头。

    “我跟你去。”

    苏无为摇头。

    “你留在这里。

    把伤养好。”

    “我没受伤。”

    “你的手指黑了。

    那不是伤,是什么?”

    秦无衣低下头,看着那根被纱布缠住的手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怨念。”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怨念。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洛口仓,在终南山镇妖塔,在那些被妖物附身的人身上。

    怨念不是伤,伤能治,怨念治不了。

    它会留在身体里,一天一天地侵蚀你,直到你变成另一个人。

    “能治么?”

    他问。

    秦无衣想了想。

    “袁师能。”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去找袁师。”

    秦无衣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长安城的街道白花花的。

    苏无为走在前头,秦无衣跟在后头,三步远,不近不远。

    她的手指还在发麻,但不是被纱布勒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

    她攥紧拳头,加快脚步,跟上苏无为。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的灯还亮着。

    阿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把粥倒回锅里,盖上了盖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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