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头颅里的王,说了一个名字

    楼兰王的头颅在石函中睁着眼。

    不是活人的眼——是干尸的眼。

    眼球早已脱水成两粒灰褐色的硬球,表面蒙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白翳,看起来像是在眼窝里嵌了两颗磨砂的玛瑙珠子。

    但他就是在睁着眼。

    死了千年,还在瞪。

    苏无为把石函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他见过死人在朔州城墙上被兵人掏心后倒下时那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也见过定襄城外被秦无衣一剑穿喉的突厥哨兵临死前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死了千年、皮肉干枯成纸、眼球脱水成石,还在用眼眶瞪人的死人。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恨。

    是比死更长的恨。

    “楼兰王安归。”

    赵德言蹲在石函旁边,手指在佉卢文石碑上慢慢划过,读一句译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雅丹间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石碑上刻的祭文不长,但每一笔都像用指甲从石头上抠出来的——

    “以此头颅,镇千魂。楼兰王安归,触怒天神,亡国灭种。后世掘此墓者,同受诅咒。太武帝拓跋焘,命万度归立此碑。太平真君十年正月。”

    张独眼听完,独眼眨巴了两下,把嘴里叼的旱烟杆取下来,吐了口唾沫。

    “太平真君十年——那是北魏太武帝的年号。老汉听过这段。北魏骑兵追楼兰王追进白龙堆,楼兰王钻进土林迷宫,拓跋焘找不到人,一怒之下把整片土林的俘虏和败兵全坑了。然后让国师用秘法把楼兰王的头颅割下来埋在最高的雅丹下面,碑上刻了诅咒——楼兰王永世不得超生,臣民亡魂全部困在土林里给他陪葬。”

    李淳风绕着石函走了一圈。

    他把罗盘放在石函盖上,断针在盘面上轻轻颤抖——不是转,是指。

    指的不是南北,是石函里的那颗头颅,极轻微极轻微地上下抖动,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用极慢极慢的频率在一下一下拉扯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把手悬在头颅上方半尺处,闭眼感应了片刻,然后睁眼。

    “怨念极深。不是寻常怨灵——怨灵是死后执念不散,这颗头颅是死后被人用诅咒强行封在头骨里,不让执念散,也不让它投胎。关了上千年,里面的怨念像陈年老酒一样越封越浓。土林里那些爪子印、掏心的怨灵,全是这颗头颅在无意识驱使。头颅不超度,怨灵杀不尽。但道法超度需要怨主心甘情愿放下执念,贫道不能强行驱散,否则反噬会让整个土林塌方。得让他自己开口说话,说出执念是什么。”

    苏无为低头看着那颗干枯的头颅。

    “怎么让他开口。”

    “需要两个条件。”

    李淳风从怀中取出小葫芦,倒出第二颗灵力丹服下,“第一,贫道需要布‘通灵法阵’——此阵能暂时连通生者与死者的意识,但需要极庞大的灵力驱动,而且——”

    他停了停,看着苏无为,“通灵阵会消耗大量外壳完整度,苏兄不能施法,贫道用灵力丹和修为来驱动。第二,需要一样与楼兰王有关的东西作为引子。这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必须是与他有直接血脉或精神关联的物件。没有引子,头颅里的怨念不会理我们。”

    苏无为翻开张独眼和老陈在白龙堆收集的那一堆残片。

    金冠,楼兰王自己的遗物,但怨念在冠上被封了上千年,用它作引可能会把怨念直接引到施法者体内。

    他放下金冠。

    祭文石碑拓片——那是北魏人刻的,是刽子手立的碑,不合适。

    他翻到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摸出来——是一枚铜印。

    印纽残缺,印面锈蚀,但印文依稀可辨。

    赵德言接过来,用袖口擦了擦锈,对着火把光端详片刻。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楼兰王宫的官印,印文是‘楼兰王安归’——西域国王的私印,不是国玺。当年魏军攻入王宫,这方印就失落了,没想到被带到这里当陪葬。陛下被斩首时,这印就握在他手里,是拓跋焘故意让他握着印下葬,以此羞辱——让他死后无权、无国、无民,只能攥着一块废铜。”

    他把铜印放在石函旁,轻轻推向头颅方向。

    就在官印触到石函边缘时,头颅的下颌骨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像一块风化的骨头在风里颤了一下。

    苏无为退后一步,将铜印留在石函边。

    李淳风服下灵力丹,盘坐在石函前,双手结印。

    通灵法阵从青砖地面上浮起来——不是金光,是淡青色的柔光,像月光穿过雾气。

    法阵外围浮现八个符文,不是道门符文,是楼兰的楔形文字,是赵德言根据祭文石碑上的佉卢文一笔一画描下来的,李淳风把它们融入法阵,让法阵的“语言”变成楼兰人能听懂的语言。

    他把铜印轻轻放在法阵中央,那颗头颅的正前方。

    铜印落入法阵的瞬间,通灵法阵的光芒忽然暴涨——不是李淳风催动的,是铜印自己激发了法阵。

    然后他吐了一口血。

    不是鲜红——是暗红。

    通灵法阵消耗的不是修为,是丹田里的本命精元。

    他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着苏无为,笑了一下。

    “别停。他在动了。”

    石函中的头颅,干枯的眼球表面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动,是融化。

    那层白翳像被一股极淡极淡的热气蒸开了,眼窝深处亮起两点微弱的光芒,不是红光,是淡金色的光。

    然后,石函上方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实体——是一层极薄极淡的光雾,轮廓模糊,但能看清五官。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高耸,鼻梁挺拔,眉心刻着一道竖纹——是天长日久皱眉皱出来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头颅里发出的,是从法阵中央直接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声音干涩,沙哑,但每个字都极用力——

    “千年了。终于有人来超度孤。孤当年率臣民抗击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派大将万度归率八千铁骑入楼兰。孤守城三月,城中粮尽,孤率残部退入白龙堆,被追兵围困在此。拓跋焘破城后,坑杀全城,连妇孺都不放过。孤被斩首,头颅埋于此塔之下,以诅咒压住。万度归又用秘法将孤的臣民亡魂全部咒化为怨灵,困在土林里。永世不得超生。孤恨——孤不甘心!”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开口。

    “陛下,千年已过。北魏早已灭亡,楼兰已成荒漠。当年坑杀陛下的太武帝拓跋焘,死了也有好几十代人了。陛下的臣民亡魂困在土林里,白天黑夜在沙漠里游荡,掏路人的心,也掏自己人的心——他们早就不认得谁是仇人、谁是路人了。陛下恨的是拓跋焘,但害的是无辜。今日贫道送陛下一程,往生去吧。”

    他双手重新结印,通灵法阵的光芒再次暴涨。

    这一次他没有吐血——因为这是法阵最后的余力,是那颗铜印里残留的楼兰王气在主动配合。

    楼兰王的脸悬浮在法阵中央,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孤可以走。但孤的臣民亡魂,困在土林里上千年,被诅咒撕扯得面目全非。孤若独自往生,他们便要永远困在沙子里当怨灵。孤不走。”

    李淳风沉默。

    超度法阵只能超度怨念主体,不能同时超度所有亡魂——灵力不够。

    除非怨念主体自己愿意放弃往生,把怨念散尽,用最后的灵魂能量去解开所有诅咒。

    但那样,楼兰王自己就会魂飞魄散。

    “陛下若不走,怨念散尽后,陛下自己的灵魂也会散尽。再无往生之机。”

    楼兰王那张由光雾构成的脸忽然变了——不是变狰狞,是变平静。

    眉心那道竖纹缓缓松开,被恨意拧了上千年的眉头终于舒展了。

    “孤守楼兰守了上千年,也恨了上千年。如今楼兰没了,仇人没了,孤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臣民们走。告诉他们,王不恨了。让他们别再在这片沙漠里游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颅,然后转头看向赵德言。

    光雾构成的瞳孔和赵德言的眼睛对上时,赵德言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是被一个千年前死去的人盯着看时那种极不真实的体验。

    “谢你认得孤的字。千年没人读过了。”

    赵德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楼兰王又转向苏无为,看着他青衫上风干的泥浆和血渍,和镜片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你们在被人追赶,孤能感觉到。追赶你们的东西比拓跋焘更可怕。孤帮不了你们太多,但孤知道一个名字。”

    苏无为站住了。

    “什么名字。”

    “追赶你们的人里,有一个人来过这片土林。不是千年前——是十年前。他带着两个胡僧,在孤的土林里住了三天。他们在找孤的头颅,没有找到。但孤听到了他们说话。那两个胡僧叫他‘魏家令’。但他的真名不叫魏家令。他叫魏文忠。”

    楼兰王的声音在法阵里回荡,“他是太子府的人,也是天枢院的人。你们要去昆仑,他会拦在昆仑山前。孤不知道他会怎么拦——但孤听到了他和他背后那个声音说话。那个声音很冷,很沉,像从很深的地底往上渗水。它叫他——‘棋子’。”

    赵德言的脸刷地白了。

    比看到怨灵时还白。

    不是害怕,是知道。

    他知道这个名字。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他。

    “赵先生。”

    “魏文忠。太子府家令,表面上只是李建成府里的幕僚,不显山不露水。但老夫认得他。他是天枢院派驻此界的另一个观察使——不是只记录数据的研究员,是执行者。负责配合假天道行动,监控系统宿主,必要时亲自出手。老夫在突厥潜伏时和他通过一封加密简函,他当时用的代号是‘魏’。他来昆仑不是找不死树的——他是来等你的。”

    楼兰王的脸在法阵光芒中越来越淡。

    光雾在散开,从脸变成影,从影变成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颅,然后闭上眼。

    头颅眼窝里那两点淡金色的光缓缓熄灭,像两盏被一口气吹灭的灯。

    法阵光芒在数息后骤然收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法阵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所有人的身体,穿过雅丹土林,穿出环形土林迷宫,在整个白龙堆沙漠上无声扫过。

    每一尊雅丹同时发出极轻微极低沉的震动,像一声叹息——不是风,不是地震,是解脱。

    是困了千年的亡魂终于可以走了。

    苏无为低下头看着那个石函。

    头颅还在,但不一样了。

    干枯的眼球不再瞪着,下颌骨不再咬紧,整颗头颅上的戾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它现在只是一颗枯骨,安静地躺在石函里,和沙漠里任何一根骆驼刺一样安详。

    他把石板重新盖上,转身下令——

    “继续走。去且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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