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那竟然是个人?”
韩重心头大骇,下意识将脸藏在石墙后面,只敢以一点眼角余光,朝天上那只诡异的人皮风筝看去。
那风筝,赫然是用一整张完整的人皮缝制而成,由几根简陋的木棍支撑着!
有手有脚,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惨白的皮囊随风飘飞在半空中,依稀还能辨认出那人皮上残留的痛苦与绝望。
空洞的眼窝,撕裂的嘴角,都仿佛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随着风筝的摇曳,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天地间的气机被彻底搅乱。
正是这只人皮风筝,不仅遮掩了黑袍人的生人气血,更在无形中操控、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祟涌入灰雾村。
“云清风,出来吧!”
黑袍人的声音突然在夜空中炸响,犹如夜枭般刺耳,在元气的包裹下传遍了整个灰雾村。
那声音中透着一丝癫狂与大仇得报的快意:“你看看,为了你,这村子里多少人死于非命?你要是再迟一点,你们这整个灰雾村,可就一个人都不剩了!”
云清风?
韩重心头一震。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因为村子里并没有一位叫云清风的人。
但是,他很快联想到了村里唯一一位姓云的人。
——那个平时总是在咳嗽,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唯一符师。
就在黑袍人话音落下不久,村东头的一间石屋门被缓缓推开。
“哎!”
伴随着一阵长长的叹息,随即,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从石屋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但此刻,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势。
那根本不是一位低阶符师能有的。
正是灰雾村中,唯一的制符师,云鹿伯!
云符师环顾四周,看到满村的惨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游祟以及到处的血迹,那双平日里总是略带市侩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愤怒与悲凉。
他望着黑袍人,叹息说道:“高振羽……为了将我逼出来,害死如此多人命,你就真不怕镇诡司的责罚吗?”
“镇诡司?”
黑袍人闻言,昂起头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哈哈哈哈!镇诡司哪有空关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外面的诡异早就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也怪你躲的地方太好了,这里离附近最近的城市,都在几百公里以外,你觉得有谁会注意到吗?”
云符师须眉皆张,冷声道:“那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人,如此草菅人命,你还记得你证道时的誓言吗?”
“誓言?”
黑袍人闻言,冷笑:“云清风,现在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十五年前,在万灵窟,你把那件东西拿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你也躲了十五年。十五年啊,你可知我为了找你,踏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个国家?现在交出那件东西,或许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云符师看着四周的惨状,闭上双目,老泪纵横,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愧疚与决绝,“罢了,高振羽,既然你这么想要那件东西,那就自己来拿吧!”
话音未落,云符师猛地扯下道袍,苍老的身躯上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数不清的古老符文从他身体内浮现,看起来神秘又强大。
“老家伙,找死!”
高振羽眼神一凛,猛地一拽手中那根牵引人皮风筝的红线,那人皮风筝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巨大的阴影朝云符师扑去。
“轰!”
刺目的金光与翻滚的阴影在灰雾村上空猛烈撞击,狂暴的气浪瞬间将周边几座石屋掀飞。
韩重紧紧贴在石壁上,心中骇然。
这等威势,绝对不是低阶的筑体境武者能够拥有的!
甚至,别说是筑体境,就是气动境,燃血境,也爆发不出这等威势。
这个云符师,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明明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却偏偏选择躲在灰雾村这样的一个小地方,十几年如一日,隐姓埋名。
他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这黑袍人吗?
两人一出手,便是底牌尽出,招招致命。
云符师深知在这里战斗,不但施展不开,还会将残存的村民全部害死。
于是,他怒喝一声,身上金光大放,化作一道长虹,率先朝着灰雾村外的黑暗中奔去。
“想逃?今天你插翅难飞!”
黑袍人大怒,怒吼一声,操控人皮风筝死死缠住云符师,两人一路上撞断无数房屋与树木,很快消失在了浓浓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天际偶尔闪烁的符文金光与剧烈的轰鸣,显示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随着两人的离去,灰雾村重归那种被游祟支配的恐惧之中。
只是人皮风筝的控制一断,一些游祟失去了目标,开始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村中乱窜。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窗户看了下外面。
几头游祟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韩重家的窗户之前。
如果是以往,韩重只会躲在屋内等待黑夜过去,可刚刚看到云符师与黑袍人的大战,却刺激得他体内的热血也不禁翻滚不休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遇事怎能全凭躲避?”
他知道,自己帮不到云符师,那等级别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筑体境能参与的。
可是这外面,还有无数低阶的游祟。
武者,必须在实战中历练自己,如今内有石像,外有游祟,正好是最好检验自己的时侯。
他也没有托大,小心翼翼推开石屋的门,没有走远,仅仅站在石门外两三步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游祟上门。
能打就打,打不过,只要后退一步,便能撤回屋内,重新回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随着韩重的出现,几头游祟就像是发现了什么鲜美的甜品,纷纷围拢而来。
韩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畏惧压在心底,元神炼体术全力运转,筑体境的气血如同一口烧沸的炉子,滚烫的热血顺着经脉灌注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色,浑身热浪蒸腾。
“来吧!”
韩重冲了上去。
“砰!砰!砰!”
他不会什么拳法,就以最阳刚的气血,催动拳力,一拳一个,与那些低阶游祟战在一起。
拳风如流,热浪如刀,几头游祟刚冲上来,就被他击打在身上。
明明是一层虚幻的灰影,接触到这热浪,浑身竟然猛的颤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有溃散的风险。
几头游祟眼中露出畏惧之色,战了两下,竟然转身便跑。
“就这?”
韩重大感失望,正准备是不是找一头中阶游祟试试手时。陡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人,呼呼喘着粗气,边跑边回头望。
韩重侧身闪进路边的石屋阴影中,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人跑得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右手捂着肋下——那里的衣裳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肋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是韩金斗?
韩重略感意外,认出了他。
这老东西倒是命硬,在石屋中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火塘熄灭时,又趁自己不注意跑了。
没想到,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如此混乱的时刻,他居然还没死。
韩重的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火塘突然熄灭,他内心过于震惊,对于韩金斗的离开无暇他顾,但现在,这里可是他的主场。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冷冷地盯着前方那个踉跄奔跑过来的身影。
韩金斗跑得毫无章法,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村道上疯狂乱窜。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往哪里,只是本能地远离身后那片嘶嘶作响的黑暗。
忽然他看见前方屋檐下,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韩金斗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是获救的喜悦——是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那种疯狂。
他猛地加速,跌跌撞撞地朝韩重冲来,边跑边虚假挥手。
“有人……让开……快让开……!!“
韩金斗嘶吼着冲到了韩重面前。
在他身后,大约十数步开外,三团模糊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尾随而来,发出密集的嘶嘶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韩金斗没有停下来求助,瞬间越过韩重,站到了他身后。
错身的一瞬间,韩重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任何见到同类的欣喜,开心,反而充满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东西——
算计。
没错,正是和当初把他骗去深山凶地时一模一样的算计。
韩金斗的双手猛地推了过来,死死地撞在韩重身后的背上。
他用上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嘴巴里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他想把韩重推向身后那三头游祟。
只要有人替他挡一下,哪怕只有几秒——他就能再多跑几步。
韩金斗的掌心撞在韩重背心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计谋得逞的欣喜,也不是终于能喘一口气的欣然,而是错愕,震惊,还有难以置信。
推不动。
根本推不动。
韩重的身躯,就像一堵铁墙,他的手臂推过来,对方不但纹丝不动,自己的双手还被震得隐隐作痛。
“这怎么可能?”
韩金斗大惊失色。
韩重站在原地,连脚后跟都没有移动分毫。
筑体境的体魄远非凡人可比,韩金斗那一推对他来说,就像被一只蚂蚁拱了一下。
他的嘴角似笑非笑。
果然,有些人,没救了就是没救了,不管遇上什么情况,第一个想到的,永远只是自己。
为此,不惜把别人推入深渊。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重转过身,右手一把扣住了韩金斗的咽喉,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向上提了起来。
韩金斗双臂乱晃,整个人脑袋在极短的时间内空白了一瞬,然后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就涌了上来。
“小重,是你?”
这一刻,他终于从奔袭过来的游祟幽绿光芒映照中,看清了韩重的样子。
话没说完,韩重的手指就用力的捏了上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韩金斗满脸不能置信,脑袋歪到一边,彻底气绝。
临死之时,惊恐还残留在眼眶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