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对视着李青山那双温柔的眼眸。
赵如海那套官面上的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如海半举着双手,呆呆站在原地。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几息后,赵如海的嘴唇已微微颤抖。
那双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眼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就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青山,我……”赵如海哽咽。
“哎,这位客人是怎么了?”旁边的年轻衙役看着赵如海,颇为疑惑他为何突然湿了眼眶,但还是笑着问道:“这位客人从哪来?有何贵干?”
李青山抬手示意衙役。
自然地笑着推轮来到赵如海身旁,拍了拍他的大腿。
“老赵啊,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虚啊,从前下乡你就总跑不动。这次你大老远从京城骑马赶回来,累坏了吧?初春的风也大,还容易迷眼。”
赵如海浑身一震。
他顺坡下驴地揉了揉眼睛。
声音带着不争气地浓浓鼻音:“是啊,初春风大,连夜赶路也有些急了,没歇过神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屋歇会儿,喝口热水。”
李青山转头对衙役说道,“去,泡一壶我珍藏的老白茶,再炒个田螺,多加麻椒。我这老友可是喜欢的很。”
“好嘞!”衙役应声而去。
“口味没变吧?”李青山笑眯眯询问道。
“没,没变,最好这口了,可惜在京城难吃到。”赵如海壮着底气道。
“那是!当年咱们年轻时穷嘛,就喜欢去河里捞螺,热锅一炒,香啊!只是可惜那时香料被元军夺掠严重,对咱是稀罕物儿,锅里放上十来颗麻椒就不得了了,谁能不喜欢呢。”
李青山陷入回忆,摇了摇头,笑道:“得嘞得嘞,等会儿边吃边聊。”
“确实有好多话想说……”
赵如海低声念叨了一句。
很快。
县令公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屋里没有烧地龙,只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劣质的老白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暖意。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先开口。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良久,赵如海双手捧着粗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苦涩地笑了笑。
“怎么了?老赵。回到自己家了,反而这么拘束起来,难道是京城的细茶喝惯了,嫌弃我这老白茶了吗?”李青山半开玩笑地说道。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赵如海仿佛是如释重负般道:“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忘记上次回来是何时了?”
李青山脱口而出道:“一年三个月前吧,不过你只是待了两天,就被郭年气走了。明明你与郭年并不熟,却仿佛天生不合似的,一见面就冲得慌。”
李青山话语中带着些调侃:“我给你们算过八字,也没相冲啊。”
赵如海沉默地拨了拨炭盆。
他与郭年确实不熟,关于郭年的事,基本上都是从李青山这里听到的,但只是从李青山这里听到,他都能气得够呛!
他曾一度劝说李青山:限制限制郭年的作为,不然迟早要出事。
后来,确实是出事了。
但最后,却是他在这本该在职的时候,请假回了家。
赵如海将炭火拨了又拨,拨到李青山都有些忍不住想提醒:碳快空烧完了,他才缓缓停下动作。
“青山。”
“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面对老友的疑惑目光,赵如海低着头不敢对视,像是自言自语轻声道:“看到这满县你与郭年的丰碑,看到郭年在京城掀起的浪。我突然觉得,我这大半辈子的官……好像白当了。”
“我当年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去天子脚下施展抱负。”
“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我只是个怕死的庸人。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同流合污,学会了在夹缝里求生存。”
这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半生的中年男人,在唯一知己面前的忏悔与迷茫。
他甚至不会向妻子袒露。
但却能在李青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李青山静静地听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提起茶壶,给赵如海添满了茶。
“别这么说。”
“这世道确实太难。”
“大明的官不好当,这你我都知道。”
“年儿那是一团火,他是不怕把自己烧成灰的。但不能奢求天下的官都如他那样,不现实,也不可能的。”
李青山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嘴角温柔。
“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难处。”
“你在京城那个大染缸里,能守住底线,没有去贪百姓的一文钱,没有去害过无辜,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有何错呢?”
面对老友的倾诉,李青山没有用圣人的标准去批判老友,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
因为,谁都不是完人。
在面对郭年义无反顾的污身时,他也曾一度自惭形秽。
不是他们太差了,而是郭年太优秀了。
赵如海抬起头望着李青山。
这么多年他很少来看望李青山,因为他一直觉得李青山会看不起他,会像郭年那样蔑视他们这些不粘锅的官员。
可他或许忘了。
青山是一座山。
山能抗风雨,也能包容万物。
“青山……”
赵如海眼眶一热。
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李青山轻轻地笑着,他自然看到了好友的失态,还是今天的第二次,但他没有点破。
赵如海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露出爽快的笑容:“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这次回来,一是想看看你,二也是想躲躲京城里的乌烟瘴气。”
“好,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歇两天。”
李青山笑着打量赵如海,“不过,你这大老远回来,不会就打算在这破屋子里陪我喝粗茶吧?”
“怎么?李大人有何安排?”赵如海放松下来,恢复了几分当年同窗时的随意。
李青山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还记得句容县外的南山吗?”
“怎么不记得?”
赵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咱们年少时,哪个月不去那山上读书,待到月下放狂言?那时候你还非说山顶上的那块石头是仙人留下的,非要在上面刻字。”
“我记得当年我刚当官儿时,你陪我又去了一次,那时我才发觉那座山原来并不高。远远没有年少记忆里那么雄伟。”
“悠悠一转这么多年,咱们都老了……”
赵如海看了看李青山坐在轮椅上的腿,语气暗淡下来,“而且,你这腿……”
李青山在诏狱里受的刑,他在京城是有耳闻的。
他愧疚的是——
自己当时为了自保。
狠着心不肯去看一看这位老友。
“我的腿?”
李青山哈哈一笑,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撑。
在赵如海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本该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老县令,竟然稳稳地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但双腿却笔直有力。他甚至还向前走了两步,除了微微有些跛,竟然几乎与常人无异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