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苑。
高高的墙将这座院落与世隔绝,连风似乎都带着几分孤独。
临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个旧香囊,透过窗棂上被封死的狭小缝隙,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她并不怕死。
在答应张衡这个任务那天,她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只是,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临绣轻轻抚摸着香囊,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她起身走到门口,“我要见,郭年郭大人……”
不多时,消息便急匆匆地传出了芳华苑,传到了东宫。
而后,朱标面色凝重地来到大理寺。
“临绣说,她想见你一面。”
朱标将消息告知了郭年。
郭年听完,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拒绝。
依旧是那间偏厅。
依旧是隔着那面金丝楠木的屏风。
只不过,这一次,屏风后的临绣并没有戴面纱。
虽然隔着绢纱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她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庞。
“太子殿下,罪女可否与郭大人……单独说两句话。”
朱标看了郭年一眼,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出偏厅,并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郭年站在屏风前,神色平静,没有先开口。
“郭大人。”
临绣微微欠身,打破了沉默。
“张大人在世时,曾多次向奴婢提及过您。”
“他说,满朝文武,唯有您敢不避生死,为底层百姓仗义执言。”
“他说……您与他算是同种人。”
“如今,奴婢自知死期将至,最后想求大人一件事。”
“你求错人了。”
郭年声音冷淡,没有丝毫同情:“抱歉,我与张衡不是一类人,我瞧不上他。”
这番话说得极其冷酷,甚至有些残忍。
屏风后。
临绣沉默了很久。
“大人,您或许是对的。”
临绣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如今,除了郭大人您,奴婢已经没有可以信任之人了。”
屏风后的临绣再次深施一礼,语气恳切。
“奴婢这辈子,别无所求。只剩一个遗愿。”
“等奴婢死后,大人……能帮把奴婢的尸骨,和张大人葬在一起吗?”
听到这个请求,郭年直接摇头否决。
“做不到。”
“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能猜到是什么原因。或者说,你应该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临绣显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聪明人,她骨子里依然只是个淳朴的农家女、军户之女。但听到郭年如此直白的拒绝,她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张衡是钦定的乱臣贼子,诛九族的大罪;而她,是一个触碰了皇家最大逆鳞的伪后。
这样的两个人,皇帝怎么可能允许他们死后同穴?
甚至,他们的尸骨能不能保留下来,都是未知数。
“奴婢……知道了。”
临绣苦笑一声,没有死缠烂打:“那……若是奴婢死了,大人能否将奴婢的一缕头发,放在张大人的坟前?”
只是送一缕头发?
这个要求,对于郭年来说,倒是不难。
郭年看着屏风后孤单的身影,心中那丝因为张衡而产生的厌恶,也渐渐消散。
临绣终究是个可怜的女人。
可悲的棋子。
“好。”
郭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做此事,但我会事先告知太子,毕竟这是事关他们的家事。”
“多谢大人。”
临绣长长舒了一口气。
“郭大人,奴婢身无长物,无以为报。”
“这件香囊……便赠予大人吧。”
她从袖中拿出那个旧香囊,轻轻放在了屏风旁边的案几上。
“这香囊,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后来,母亲临终前把它留给了我。”
临绣的语气变得有些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深意,也没有什么秘密。但它……毕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也是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我不想……将其带入冰冷的墓中。”
临绣隔着屏风,冲郭年微微一笑,笑容洒脱:“人活一世,总要留点东西在人间嘛。”
说完,她没有再等郭年回话,转身走进了内屋。
郭年越过屏风,走到案几前。
桌子上,除了一个旧香囊,还放着一缕用红线绑好的的长发。
那缕长发的断口处参差不齐,从那被严重拉伸的状态来看,这根本不是用剪刀剪下来的。
而是临绣……硬生生扯断的!
也是。
这芳华苑里,恐怕连一根针都不允许出现,哪里会有剪子这等利器?
她的命,早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郭年心中微沉。
他拿起那个香囊,仔细端详了一番。
香囊上的香味早就在岁月的流逝中消散殆尽了,但那做工和布料却极其精细。上面甚至还用了某种极其复杂的苏绣技法,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
这东西,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不像是一个底层军户家庭能有的物件。
“或许,是临绣的父亲花费毕生积蓄买来送给妻子的吧。”
郭年暗自思忖。
若是真的,那这香囊,足以证明临绣的父亲曾多么深爱着她的母亲。
这是一份沉重且干净的爱意。
爱情从不是文人墨客的专属。
平民百姓,也有爱情。
郭年郑重地将香囊和那缕断发收入手中。
转身走出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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