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起床号吵醒的。
嘹亮的号声从操场方向传来,穿透力极强,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她猛地睁开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土墙换成了石灰墙,印花床单换成了军绿色的,空气里没有灶台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
昨晚的记忆涌回来。军区大院。顾行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脱,和衣睡了一夜,肚子鼓鼓囊囊地顶在被窝里。小家伙大概是随了那个当兵的爹,天不亮就开始在肚子里练军体拳,翻来覆去地折腾。
“别踢了别踢了,”林晚晚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肚子,“你妈我要散架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林晚晚没在意。她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搪瓷盆里已经打好了清水,旁边叠着一块崭新的毛巾,军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她愣了一下。
昨晚顾行舟说他睡办公室,那这盆水是谁打的?毛巾是谁放的?
答案不言而喻。
林晚晚洗了脸,用那根塑料梳子把头发梳通,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摸摸肚子:“走吧,该去面对现实了。”
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行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穿着军装,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看见她出来,脸“唰”地红了,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嫂子好!”
林晚晚嘴角抽了抽:“……我不是你嫂子。”
“团长交代的,叫嫂子!”小战士挺直腰板,把饭盒递过来,“团长说了,嫂子怀着孕不能饿着,让食堂打了小米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咸菜。团长还说,他去找后勤了,让嫂子吃完在屋里等着,别乱跑。”
林晚晚接过饭盒,打开一看——小米粥熬得浓稠,馒头白胖,鸡蛋是水煮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这在1985年的部队食堂,算得上高配了。
“你们团长人呢?”
“一早就去后勤处了,说是要批房子。”小战士挠了挠头,“嫂子,你真是我们团长的……那个?”
林晚晚咬了一口馒头,不紧不慢地说:“你猜。”
小战士不敢猜。
林晚晚端着饭盒回了屋,坐在床边慢慢吃。粥很烫,她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房子批下来之前,她得住在这儿。住在这儿就意味着要跟顾行舟打交道——那个冷面阎王,嘴上说“不打扰”,但打洗脸水、安排早饭这种事都做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她吃完早饭,把饭盒洗干净,叠好毛巾,把被子叠成方块——虽然不是军人的标准,但至少整整齐齐。
然后她开始翻原身的帆布包。
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袜子、一把木梳、一个小镜子、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十八块六毛钱——原身攒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本来想买布做件新衣裳的,现在成了她的启动资金。
三十八块六毛。
林晚晚把钱数了两遍,确认没有多出一分。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肚子上画圈,脑子里飞速运转:八十年代中期,省城的物价不算太高,但租房、吃饭、生孩子,哪样都要钱。她不能一直靠顾行舟养着,得想办法挣钱。
原身的手艺——缝纫。原身在供销社做过两年临时工,在裁缝铺帮过工,针线活不差。而她自己,穿越前是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画图、剪裁、打版都学过。这两样加在一起,够用了。
但问题是,她现在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能干什么?摆地摊?做裁缝?
“得先安顿下来再说。”她自言自语。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像是在说“妈妈说得对”。
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传来动静。不是顾行舟的脚步声——那个人的脚步声她昨晚就记住了,沉稳有力,像擂鼓。这次来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叽叽喳喳的女人说话声。
林晚晚竖起耳朵。
“就是这间?顾团长住的那间?”
“听说那女的就住这儿,昨晚来的,挺着大肚子。”
“哎呀妈呀,顾团长真有对象了?还怀上了?”
“什么对象,人家说是孩子的妈!直接找上门来的!”
“啧啧啧,顾团长平时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
大院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晚才闹了那么一出,今天上午整个家属区估计已经炸开锅了。她早有心理准备——原著里那些军嫂的嘴,比村口的广播还能传。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四个穿碎花衬衫的妇女,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端着搪瓷盆的,有拎着菜篮子的,一看就是借着“串门”的名义来看热闹的。
门一开,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晚晚靠在门框上,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几位嫂子,有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看着面善,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哎呦,你就是顾团长家的吧?我是隔壁楼的老刘家的,姓张,你叫我张嫂子就行。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给你带了碗绿豆汤,这天儿热,解解暑。”
说着就把绿豆汤递过来。
林晚晚接过碗,真诚地道了谢:“谢谢张嫂子,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嫂子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林晚晚肚子上瞟,“几个月了?看着可不小了。”
“六个月。”
“六个月!”张嫂子咋舌,“那你一个人从老家跑过来,胆子也太大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插嘴,语气里带着点酸:“张嫂子,你还没问人家是哪里人呢。妹妹,你是哪里人啊?跟顾团长怎么认识的?”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二十七八岁,瓜子脸,薄嘴唇,一双眼睛精明得很,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两根黄瓜,说是来串门,更像来打探情报的。
“桐县的。”林晚晚语气平淡,“跟顾团长怎么认识的,你问他去。”
那媳妇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张嫂子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怀着孕呢,别问东问西的。妹妹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来家属院找我,我住三号楼二零二。”
几个女人又寒暄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悻悻地散了。
林晚晚关上门,端着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张嫂子是个好人,但那个拎黄瓜的媳妇——她记住了那张脸。
原著里有这个人吗?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原著对大院军嫂群的描写着墨不多,只提了几个典型人物。但不管是谁,想在语言上占她便宜,门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顾行舟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跑了不少地方。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张盖了红章的申请表,往桌上一放。
“房子批下来了。家属区三号楼,一楼,两室一厅。下午我让人去收拾。”
林晚晚接过钥匙看了看,上面贴着一张白胶布,写着“3-103”。
“租金多少?我按月付。”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军属房,不收租金。”他说,“但你得先跟我去办个手续——随军家属登记。”
林晚晚愣了:“随军家属?我又不是你老婆。”
顾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孩子是我的,你就是军属。随军家属登记不需要结婚证,有团里开的证明就行。”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顾团长,你这是在帮我走后门?”
“不是走后门。”顾行舟别过脸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这是规定。军人子女的抚养,部队有责任。”
林晚晚没拆穿他。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嘴上说的是“规定”“责任”,骨子里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给她和孩子一个安身之处。
“行,那我谢谢你。”她站起来,扶着腰,“下午去办手续?”
“嗯。你先吃饭。”顾行舟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饭盒,“食堂打的,红烧肉和炒青菜。将就吃。”
林晚晚打开饭盒一看,红烧肉肥瘦相间,炒青菜油汪汪的,米饭上面还盖了一个荷包蛋。这哪是“将就吃”,分明是开小灶了。
“你吃了吗?”
“吃过了。”顾行舟说完就出了门,像是刻意回避跟她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对肚子说:“小家伙,你爹这个人,嘴硬心软。这毛病得治。”
肚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胎动,像是附和。
下午两点,顾行舟带她去团部办手续。
从宿舍楼到团部,要穿过整个营区。林晚晚挺着肚子走在前面,顾行舟跟在她侧后方,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刚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操场上训练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那女的谁啊?”
“听说是顾团长的……”
“真的假的?!顾团长有媳妇了?!”
“不是媳妇,是孩子他妈!”
“那不就是媳妇吗?!”
“你小声点!顾团长看过来了!”
顾行舟一个眼刀扫过去,操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林晚晚忍着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团部在营区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中国人民解放军XXXXX部队团部”的牌子。顾行舟带她上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肩上扛着两杠三星,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很有亲和力。
“老顾,来了?”那军官站起来,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笑呵呵地说,“这就是你那个……小林的?”
顾行舟面无表情地介绍:“这是我们团政委,赵志国。”
林晚晚立刻明白了——赵政委,原著里的“神助攻”,顾行舟的老搭档,出了名的热心肠。她弯了弯嘴角:“赵政委好。”
“好好好!”赵政委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老顾这个人啊,嘴笨,不会说话,但心不坏。你在他这儿住着,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别客气!”
“谢谢赵政委。”
顾行舟把申请表递过去:“政委,签字。”
赵政委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名,盖上团部的公章,然后把申请表递给林晚晚:“拿着这个去后勤处,他们会给你安排。对了,你们这关系……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顾行舟的脸僵了一下。
林晚晚倒是很坦然:“不急,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赵政委看看她,又看看顾行舟,意味深长地笑了:“行,不急不急,慢慢来。”
从团部出来,林晚晚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红章的申请表。她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随军家属临时安置审批表”,事由一栏填的是“待产”。
顾行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拉开距离都会慢下来等她。林晚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特意避开路面上的坑洼和石子——不是为自己,是怕她踩到。
“顾团长。”她喊了一声。
顾行舟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
沉默了两秒,他闷闷地回了一句:“不用。”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快了,耳朵尖却又红了。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这趟军区大院没白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打了个哈欠。
“别睡了,”林晚晚笑着拍了拍肚子,“下午要去看咱们的新家了。”
三号楼在家属区的东北角,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刷了一层石灰水,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林晚晚被安排在103室,一楼,朝南,两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厕所。
这在1985年的部队家属院里,算是相当不错的配置了。
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床板、桌子、椅子都是新的,窗户上挂着半旧的碎花窗帘,一看就是哪个军嫂送来的。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新铁锅和几个碗碟,厕所里甚至有新装的蹲便器。
林晚晚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鼻子有点酸。
她穿越前是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租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穿越后原身住的土坯房,下雨天漏水,冬天透风。现在,她有了一个真正的家——虽然家具简单,虽然墙壁有些斑驳,但这是她的,是她和孩子的。
“小家伙,”她摸着肚子,声音有些哽咽,“咱们有家了。”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下午四点,顾行舟让人送来了被褥、枕头、暖水瓶、脸盆、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通信员小周跑前跑后,搬完东西气喘吁吁地说:“嫂子,团长说了,还缺什么您跟我说,我去买。”
林晚晚扫了一眼屋里,想了想:“缺个缝纫机。”
小周愣住了:“缝、缝纫机?”
“对,缝纫机。二手的就行,能用就成。”林晚晚笑了笑,“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得找点事做。”
小周挠着头走了,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顾行舟。
顾行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到“缝纫机”三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要缝纫机干什么?”
“嫂子说……要找点事做,不能白吃白住。”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了几张票子递过去:“明天去供销社看看,有的话买一台。”
小周接过钱,心里嘀咕:团长这钱给得也太痛快了吧?
顾行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那份文件他盯了五分钟没翻过一页。
他在想那个女人的话——“不能白吃白住。”
不是客气,不是矫情,而是骨子里的硬气。
跟他一样。
窗外,夕阳把整个营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晚点名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去年十月那个夜晚——灶火映红的侧脸,熬粥时氤氲的雾气,还有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没找到她,她来找他了。
还带着一个孩子。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把小周喊进来:“明天上午我不去训练场,你帮我把时间空出来。”
“团长有事?”
“嗯。”顾行舟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家属楼的方向,“去办点私事。”
小周没敢问是什么私事,但他注意到,团长说“私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个弧度,他当了三年通信员,头一回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