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花了三天时间做那件衬衫。
不是做得慢,是做得太仔细。领子的角度差一度就不好看,肩宽的尺寸差半寸就不合身,扣眼的位置差一毫米就歪了。她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改了四五遍,才做出她满意的效果。
第三天傍晚,衬衫终于做好了。
淡蓝色的涤棉布,小翻领,胸前一个贴袋,袖口处各钉了两粒扣子。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花哨,但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针脚细密均匀,领子挺括有型,扣子钉得结结实实,连扣眼都锁得整整齐齐。
林晚晚把衬衫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方桌上,又拿出何秀英那件呢子大衣做最后的检查。大衣也做好了,深灰色的呢子面料,双排扣翻领,收腰,下摆到膝盖。领口和袖口的手工缝线一丝不苟,翻驳线的针脚均匀得像机器踩的。
她熨烫了最后一遍,把大衣挂在衣架上,用布罩子罩好。
明天何秀英来取大衣,正好可以把衬衫给顾行舟。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给顾行舟做衣服是一回事,把衣服送给他又是另一回事。她怕他不要,怕他说“不用”,怕他收了但不穿。更怕他穿上之后,她看见会心跳加速。
“想那么多干嘛,”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做都做了,不送岂不是浪费布?”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像是在说:你明明就想送,别装了。
林晚晚低头瞪着肚子:“你最近怎么老拆我的台?”
孩子又踢了一下,踢得理直气壮。
第二天上午,何秀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大衣做好了?”她一进门就问。
“做好了。”林晚晚把衣架上的布罩子掀开,露出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何秀英的眼睛亮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大衣的面料,又仔细看了看领口和袖口的做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满意,从满意变成了惊喜。
“这个领子,”她的手指在翻驳线上轻轻滑过,“全是手缝的?”
“对。机器做不出这个效果。”林晚晚帮她把大衣穿上,站在她身后调整肩宽和腰围,“你看看合不合身。”
何秀英对着林晚晚挂在墙上的镜子照了照,左转右转,前看后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林晚晚,你这手艺绝了。”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晚晚,“我在省城最好的裁缝铺做过衣服,没一件比得上这件。”
林晚晚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喜欢,非常喜欢。”何秀英把大衣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以后我的衣服都找你做。”
她付了十二块钱的做工费,又多给了两块钱:“这是小费,你拿着。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林晚晚没有推辞,收下了。她看得出来,何秀英是真心觉得值,不是客气,不是施舍。
何秀英拎着大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林晚晚,”她说,“我上次跟你说,我跟顾行舟的事已经翻篇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现在再说一遍——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比不上你。”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干脆利落。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阳光,心里忽然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敬意。
何秀英是个体面人,也是一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退。她退得坦坦荡荡,不留遗憾。
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下午,林晚晚把顾行舟的衬衫又熨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纸袋上写了一行字:“给你的,别省着。”
写完她就后悔了——“别省着”是他写给她的,她还回去,岂不是承认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把那张纸条撕掉,但纸袋已经写了,撕了就得换一个。她没有多余的纸袋,也不想再等了。
“算了,”她咬了咬牙,“记得就记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晚上七点半,顾行舟准时来了。
今天他穿的是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刚从训练场下来,连澡都没来得及洗。
“今天训练加了时,”他说,“来晚了。”
“不晚。”林晚晚把纸袋递给他,“给你的。”
顾行舟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衬衫。
他愣了一下。
衬衫在他手里展开,淡蓝色的涤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看领口的针脚,看了看胸前的贴袋,看了看袖口的扣子,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滑过。
“你做的?”他问。
“嗯。”
“给我做的?”
“你那件的确良的领口磨毛了,不能穿了。”林晚晚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碎布头,“这块布买了不用也是浪费,我就顺手做了。”
顾行舟看着她别过去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把衬衫叠好,放回纸袋里,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解开作训服的扣子。
林晚晚听见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过头,看见顾行舟正在脱作训服。他已经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背心下清晰可见。
“你、你干嘛?”她吓了一跳。
“试衣服。”顾行舟说得理所当然,把背心也脱了。
林晚晚的脸“唰”地红了,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你试衣服不会回去试吗?!”
“回去试不合身还得跑一趟。”顾行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做的衣服,你看着合不合适,不合适当场改。”
林晚晚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顾行舟的声音:“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顾行舟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站在她面前。
衬衫很合身——肩宽刚好,不紧不松;袖长刚好,刚好到手腕;领口刚好,扣上第一颗扣子后能塞进一根手指。淡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黑了,但那种黑白分明的对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有男人味。
林晚晚看着站在面前的顾行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穿这件衣服会好看,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看。
“合身吗?”顾行舟问。
林晚晚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肩缝,又扯了扯袖子的长度,手指在他的领口处停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合身。”她说,声音有点紧,“不用改。”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又看了看林晚晚。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问。
林晚晚被问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她没有量过他的尺寸,没有问过他穿多大码,她只是凭眼睛看的——看了他那么多次穿军装的样子,看了他那么多次坐在对面时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脖子的围度,看着看着就看进了心里,记住了。
“猜的。”她说。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暖。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是那个动作——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谢谢。”他说。
林晚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得能滴血。
“不用谢,”她说,“别省着穿。”
顾行舟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那声很轻很轻的笑,像夏天的风,从耳边吹过。
他换回作训服,把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明天我穿。”他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别省着吗?”他看着她,“我不省着。”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甜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顾行舟,”她最终说,“你这个人吧……”
“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拿起针线,假装继续做活,“你走吧,我要干活了。”
顾行舟没有走。他在方桌前坐下,看着她在灯光下缝衣服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晚晚,”他忽然开口,“你给孩子做衣服了没有?”
“做了。”林晚晚头也没抬,“做了两件小衣服、三条尿布、一顶帽子,还有一件条绒外套,秋天穿的。”
“够吗?”
“够了。孩子长得快,做多了穿不了就浪费了。”
顾行舟想了想:“那再做个襁褓。冬天冷,孩子出门要用。”
林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当兵的,还知道襁褓?”
“听别人说的。”顾行舟别过脸去。
林晚晚猜,他不是“听别人说的”,是特意去打听的。这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行,”她说,“那就再做个襁褓。布料你有吗?”
“明天我去买。”
“不用买,我那箱子里有棉布,够用。”
“那就用棉布。”顾行舟站起来,“别省着。”
林晚晚笑了:“知道了,不省着。”
顾行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晚晚,”他的声音很低,“你做的衣服,我很喜欢。”
说完,他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晚晚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动。
她的嘴角弯了又弯,弯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小禾,”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爹说他喜欢。”
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跟头,踢了她一脚,力道大得出奇。
“你高兴什么呀?”林晚晚笑着拍了拍肚子,“你爹喜欢的是衣服,又不是我。”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林晚晚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活。针脚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嘴角的笑,怎么都掩饰不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整个军区大院。
远处的团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顾行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
他看着放在桌上的那个纸袋,伸手摸了摸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很真。
他把衬衫从纸袋里拿出来,又穿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玻璃上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看的一件衬衫。
他没有脱下来,就那么穿着,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淡蓝色的衬衫上。
衬衫上有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记住了。
明天,他要穿着这件衬衫去训练场。
全团都会看见。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件衬衫是林晚晚做的。
是他的人做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