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用了三天时间,把安喜宫的每一个人都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手、看鞋、看袖口、看指甲缝。这些细节在浣衣局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一个人的秘密,从来不在脸上,都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三天下来,她有了一个发现。
安喜宫有内鬼。
不止一个。
第一个是福安。这个她已经猜到了。福安的鞋底磨得比任何人都薄,说明他经常在夜里走动。一个管事太监,夜里不在自己房里睡觉,在外面走什么?
第二个是听雪。万贵妃身边四个大宫女之一,管茶水的。沈蘅芜注意到,听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一个管茶水的宫女,为什么要练字?
第三个,也是最让沈蘅芜意外的——是锦屏。
万贵妃最信任的掌事宫女,锦屏。
沈蘅芜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一件衣裳。
那天她在偏殿整理万贵妃的衣物,发现一件常服的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颜色不对。不是污渍,是褪色。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贴在那里,把布料磨褪了色。
她把衣服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醋味。
醋。可以用来写密信。用醋写在纸上,干了之后字迹消失,用火一烤就会显现。
沈蘅芜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这件衣服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整理其他的。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锦屏的衣裳内侧有醋渍,说明她经常接触醋。一个掌事宫女,为什么需要经常用醋写密信?
答案只有一个——
锦屏是双面间谍。
她在替万贵妃做事,同时也在替另一个人做事。而那个人,需要用密信和她联系。
沈蘅芜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告诉万贵妃。
因为她还不确定锦屏背后的人是谁。
但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测。
第四天夜里,沈蘅芜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在浣衣局三年,她练就了一双比猫还灵的耳朵——远处有人走路,她能听出几个人、什么方向、大概多远。
这次是一个人,从偏殿外面经过,往正殿的方向去了。
沈蘅芜没有动。她躺在铺位上,呼吸均匀,像是在熟睡。但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在正殿门口停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暗号。
正殿的门开了,脚步声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沈蘅芜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那个人出来了,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离开。
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坐起来。
偏殿里一片漆黑。她摸黑穿好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是黑黢黢的影子。但她看见正殿的窗户里透出一线灯光——万贵妃还没睡。
那个深夜来找万贵妃的人是谁?
沈蘅芜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能在夜里进入安喜宫正殿的人,要么是万贵妃的心腹,要么是皇帝的人。
如果是心腹,为什么要用暗号?安喜宫的人进正殿,不需要暗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来的人是皇帝的人。
皇帝的人,深夜密会万贵妃。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那张纸条——那个模仿德妃笔迹、要杀万贵妃腹中胎儿的男人。
如果万贵妃没有怀孕,那这张纸条要杀的就不是她的孩子。
那是谁的孩子?
答案只有一个——德妃的。
有人在用这张纸条逼万贵妃出手。万贵妃如果信了,就会去对付德妃。如果她不信——
她就会去查。
查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而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同一个人——
刘瑾。
沈蘅芜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刘瑾写这张纸条,不是为了杀孩子。他是为了让万贵妃去查。万贵妃一查,就会发现德妃怀孕的事。到时候,不管万贵妃怎么选——是对付德妃,还是保护德妃——她都会暴露自己。
因为德妃怀孕这件事,是秘密。
整个后宫,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万贵妃如果动了,就说明她知道。她知道,就说明她在这个秘密里有份。
刘瑾要的不是万贵妃和德妃两败俱伤。
他要的是——让皇帝知道,万贵妃在隐瞒德妃怀孕的事。
一个妃子,隐瞒另一个妃子怀孕。这在皇帝眼里,只有一个意思——万贵妃要对龙嗣不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看懂了这盘棋。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在这盘棋里。
而且,刘瑾给她留的位置,比她想象的更致命。
第五天,万贵妃给了沈蘅芜一个新任务。
“去浣衣局,把这封信交给管事嬷嬷。”万贵妃把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盖着安喜宫的印章,“记住,亲自交到她手里,不许经过别人的手。”
“是。”
沈蘅芜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一瞬间,感觉到里面不是一张纸,而是好几张。信封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她没有多问,把信收好,出了安喜宫。
这一次,她没有绕路。
她需要被跟踪她的人看到——看到她去浣衣局,看到她把信交给管事嬷嬷。这是万贵妃要的,也是她自己要的。
因为她在赌一件事——那枚铜钱,还在树洞里。
秋禾把铜钱塞给她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个纹路。但那一晚,她趁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悄悄爬起来,把铜钱从鞋底里取出来,仔细端详了很久。
那枚铜钱的背面刻着半只麒麟,和她父亲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秋禾给她的这枚铜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
那不是磨损,是记号。
秋禾在告诉她——这枚铜钱是假的。
真正的铜钱,还在某个地方。
而她之前藏进树洞里的那枚,就是这枚假的。
所以她不担心铜钱被偷。因为被偷走的,是假的。
真正的那枚,秋禾一定在她死之前,放在了更安全的地方。
那个地方,沈蘅芜已经猜到了。
但她需要确认。
浣衣局还是老样子。
冷,湿,到处都是皂角的味道。
沈蘅芜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正在洗衣的婢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些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恐惧——安喜宫来的人,谁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管事嬷嬷在后院的小屋里烤火。沈蘅芜敲门进去,把信交给她。
“万贵妃让奴婢亲自交给嬷嬷。”
管事嬷嬷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印章,脸色变了一下。她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惧。
“我知道了。”管事嬷嬷把信收好,“你回去吧。”
沈蘅芜没有急着走。
“嬷嬷,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奴婢想见一见翠微。她是奴婢在浣衣局时最好的姐妹,想跟她说几句话。”
管事嬷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沈蘅芜出了小屋,往西边的厢房走。浣衣局的婢女都住在那里,一间屋子挤六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推开厢房的门。
翠微正坐在铺位上缝补衣裳,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沈蘅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蘅芜——”
“别哭。”沈蘅芜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时间不多,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翠微点点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秋禾死的那天晚上,除了刘瑾的人,还有谁来过后院?”
翠微想了想:“有……有个穿黑斗篷的,看不清脸。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黑斗篷?”沈蘅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去了哪里?”
“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我还以为他是刘公公的人,就没敢多看。”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黑斗篷。老槐树。
那个人不是刘瑾的人。如果是刘瑾的人,不会穿斗篷遮脸——刘瑾在浣衣局横着走,不需要遮遮掩掩。
那是谁?
“还有一件事,”沈蘅芜压低声音,“秋禾死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翠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但她摇头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闪躲太短暂了,短暂到如果不是沈蘅芜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翠微在撒谎。
她认识翠微三年,知道她撒谎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眼神闪躲,手指不自觉地绞衣角。现在,翠微的手指正在绞衣角。
“翠微,”沈蘅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看着我。”
翠微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秋禾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翠微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脖子上的红绳上解下来一个东西。
是一枚铜钱。
和沈蘅芜手里那枚假的一模一样,背面的麒麟纹路清晰可见。但这枚铜钱的边缘没有划痕。
真的那枚,在翠微手里。
“秋禾姐死的那天晚上,塞给我的。”翠微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要,就给你。如果来的是别人——”
她咬了一下嘴唇。
“就让我把它吞进肚子里。”
沈蘅芜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铜钱从翠微手里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你知不知道,秋禾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翠微摇头。
“因为她在保护你。”沈蘅芜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我把假的那枚藏在了树洞里。把真的这枚给了你。这样不管是谁来找,都会先找到假的那枚。等他们发现是假的,你已经把真的藏好了。”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她自己留着不行吗?”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所以把真的留给了最不起眼的人。浣衣局里,你比我更不起眼。”
翠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蘅芜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从今天起,你就当从来没有过这枚铜钱。不管谁来问,不管怎么问,你都不知道。”
“可是你呢?你拿着它,会不会——”
“不会。”沈蘅芜打断她,“因为我也不会留着它。”
她没有告诉翠微,这枚铜钱她要拿去做什么。
因为那件事,太危险了。
危险到——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五
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沈蘅芜遇到了一个人。
福安。
安喜宫的管事太监,正站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姑娘,好巧。”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福安不应该在这里。他是安喜宫的人,没有万贵妃的命令,不能私自出宫。但他不仅出来了,还出现在了浣衣局。
“福公公,”沈蘅芜低下头,“您怎么来了?”
“娘娘让我来取一样东西。”福安的笑容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走到半路想起来,你也在浣衣局,就过来看看。”
“奴婢已经办完事了,正要回去。”
“不急不急。”福安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姑娘,你在安喜宫这几天,觉得怎么样?”
“娘娘待奴婢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福安点了点头,“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公公请说。”
福安凑近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安喜宫最近不太平,你一个新来的,要多留个心眼。有些人啊,面上对你好,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福安。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多谢公公提醒。”沈蘅芜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记住就好。”福安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走吧,一起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浣衣局。
一路上,福安走在前面,沈蘅芜跟在后面。她注意到,福安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福安说“娘娘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万贵妃让他来取什么?
浣衣局有什么东西,值得万贵妃派自己的管事太监亲自来取?
而且,福安来的时候,刚好是她来浣衣局的时候。
巧合?
还是——福安在跟踪她?
沈蘅芜没有问。她低着头,跟在福安身后,一步一步走回安喜宫。
但她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她要提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而且这个人,比刘瑾、比万贵妃、比任何人都危险。
因为他就站在她身边,笑着看她,等着她犯错。
【第五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