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沈蘅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那枚完整的铜钱用蜡封好,缝进了鞋底的夹层里。这个办法是她从秋禾那里学来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婢女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每天踩在地上的鞋底里。
第二件,是向万贵妃身边的绣帘请教了太后的喜好。
“太后喜欢什么?忌讳什么?”
绣帘是安喜宫四个大宫女里话最多的一个,沈蘅芜来安喜宫这些天,只有她愿意跟沈蘅芜多说几句。
“太后啊,”绣帘压低声音,“最喜欢念佛,每天都要在佛堂念一个时辰的经。最讨厌别人在她念佛的时候打扰她。还有就是——”
绣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最讨厌有人提起她的出身。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只是个普通宫女,后来才被先帝看中的。这事儿在宫里没人敢提,提了就是死。”
沈蘅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普通宫女出身,被先帝看中,然后一路做到太后。
这个轨迹,和裕王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完全吻合——太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她只是杀了那个宫女,夺走了孩子。
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可能在杀了人之后,还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太后的位置?
除非——有人帮她。
而帮她的人,就是那个和她一起通敌叛国的同谋。
沈蘅芜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她还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朝中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否则,不可能帮一个宫女掩盖杀母夺子的滔天大罪。
第三天一早,万贵妃的贺礼准备好了。
是一尊白玉观音像,一尺来高,通体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万贵妃让锦屏和沈蘅芜一起送去慈宁宫。
“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做事。太后说什么,你们就应什么。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万贵妃叮嘱道。
“是。”两人齐声应了。
锦屏捧着观音像走在前面,沈蘅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供果的食盒。
从安喜宫到慈宁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沈蘅芜注意到,锦屏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比平时小,腰比平时弯,头比平时低。
她在紧张。
沈蘅芜想起之前在锦屏衣服上发现的醋渍。那是写密信留下的痕迹。如果锦屏真的是双面间谍,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太后?
还是刘瑾?
沈蘅芜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慈宁宫已经到了。
慈宁宫比安喜宫大了不止一倍,殿宇重重,回廊曲折。门口的太监看见她们,上来拦住了。
“什么人?”
“安喜宫万贵妃派来给太后送寿礼的。”锦屏的声音恭恭敬敬。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太后让你们进去。”
两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到了正殿。正殿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果品,佛像前的铜炉里插着几炷已经烧了一半的香。
太后坐在佛堂旁边的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沈蘅芜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太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保养得宜,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抹额,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家。
但沈蘅芜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后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微泛白。这是长期用力握东西留下的痕迹——握佛珠,或者握刀。
一个每天念佛的老人家,手指上不该有这样的痕迹。
除非——她握的不是佛珠。
“万贵妃有心了。”太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尊玉像成色不错,是和田的料子吧?”
“回太后,是和田羊脂玉。”锦屏答道。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从观音像上移开,落在了沈蘅芜身上。
“这个丫头眼生,不是安喜宫常来的吧?”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太后,”锦屏替她答道,“她是新来的,在浣衣局待过几年,刚调到安喜宫不久。”
“浣衣局?”太后的目光在沈蘅芜脸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我看看。”
沈蘅芜慢慢抬起头,目光只敢落在太后的下巴位置。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得倒是清秀,可惜脸上有块胎记。”她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东西放下,回去替本宫谢谢万贵妃。”
“是。”两人齐声应了,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暖阁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老嬷嬷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老嬷嬷——她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
在浣衣局。
三年前,沈蘅芜刚入宫的时候,有一次被派去给各宫送衣裳。路过慈宁宫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过这个老嬷嬷。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嬷嬷的气度不凡,不像普通的下人,就多看了两眼。
而现在,她站在离这个老嬷嬷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花白的头发,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还有——
她手腕上的一道疤。
和锦屏手腕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沈蘅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锦屏身后,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婢女一样。
“太后,茶来了。”老嬷嬷把茶盘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放下吧。”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刘安,万贵妃送来的那尊观音像,放到佛堂里去。就放在东边的供桌上。”
“是。”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抱观音像。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从沈蘅芜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短暂到如果不是沈蘅芜一直在注意她,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走了。
沈蘅芜和锦屏退出暖阁,跟着领路的太监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沈蘅芜忽然停下来。
“姐姐,我肚子疼,想去一趟净房。”
锦屏皱了皱眉:“快去快回,别到处乱走。”
“是。”
沈蘅芜捂着肚子,跟着一个宫女去了净房。但她没有进净房,等那个宫女走远了,她立刻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要去一个地方——佛堂。
那个叫刘安的老嬷嬷,把观音像放在佛堂东边的供桌上。而沈蘅芜注意到,佛堂东边的供桌后面,有一道小门。
那道小门,通向哪里?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看看。
因为那个老嬷嬷手腕上的疤,和锦屏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锦屏和这个老嬷嬷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而那个联系,可能就是她要找的答案。
沈蘅芜沿着回廊快步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不多,但每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整个宫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找到了佛堂。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沈蘅芜推开门,闪身进去。
佛堂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烟雾缭绕,让人有些头晕。她绕过供桌,走到东边的供桌前。
观音像已经被放好了,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中央。供桌后面,确实有一道小门。门是木头的,刷着和墙壁一样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蘅芜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通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尽头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
沈蘅芜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推开门——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书房。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书卷和账本。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
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有人刚刚在这里。
沈蘅芜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已经写了一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沈蘅芜只看了一眼,心跳就停了一拍。
信上写着:
“北元使臣不日将至,请太后放心,一切安排妥当。只待铜钱合璧之日,便是——”
后面的字还没有写。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北元使臣。
铜钱合璧。
这两件事,和她父亲留下的那枚铜钱,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放回原处,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蘅芜猛地转过身。
那个叫刘安的老嬷嬷,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蘅芜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嬷嬷,”她低下头,“奴婢迷路了,误闯了这里,请嬷嬷恕罪。”
“迷路?”刘安走进房间,把灯放在桌上,“慈宁宫的佛堂,外面有一道上了锁的门。你怎么进来的?”
沈蘅芜沉默了。
“你不用骗我。”刘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是谁。沈太傅的女儿,对吧?”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后。”刘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和你父亲,是旧识。”
沈蘅芜愣住了。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帮过我一个大忙。”刘安看着她,“这个恩情,我一直没有还。今天,就当是还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条。
沈蘅芜低头看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铜钱合璧之日,北元使臣入宫之时。太后会在佛堂密会来人。届时,一切真相都会大白。”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刘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是为了还你父亲的恩情。”刘安站起来,走到门口,“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回过头,看着沈蘅芜,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你今天来过这里的事,瞒不了多久。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蘅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那是刘安故意留给她的。信上的字迹还没有干,说明刘安知道她会来,所以提前写了这封信,等着她来看。
刘安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太后确实在和北元私通。而她手里的铜钱,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沈蘅芜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快步走出通道,回到佛堂。她整了整衣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推门出去。
外面没有人。
她沿着回廊快步走,找到了等在角门口的锦屏。
“怎么这么久?”锦屏皱着眉。
“肚子不舒服,耽误了一会儿。”
锦屏没有多问,带着她出了慈宁宫。
回安喜宫的路上,沈蘅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刘安为什么要帮她?
她说“还你父亲的恩情”,但这太巧了。巧到让人觉得,这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而且,刘安说“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还是警告她?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铜钱合璧之日,北元使臣入宫之时,就是太后露出马脚的时候。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回到安喜宫后,沈蘅芜第一时间去找了万贵妃。
“娘娘,奴婢在太后宫里打听到了一些事。”
“说。”
“太后身边有一个叫刘安的老嬷嬷,她可能知道铜钱的下落。”沈蘅芜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奴婢不敢确定,需要再查。”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刘安……”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本宫听说过这个人。她是太后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跟了太后几十年,是太后最信任的人。”
她看着沈蘅芜,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你怎么知道她跟铜钱有关?”
“奴婢在慈宁宫的时候,听到她和另一个宫女说话,提到了‘铜钱’两个字。”沈蘅芜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奴婢不敢靠近,只听到这么多。”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继续查。”万贵妃终于开口,“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刘安是太后的人,动了她就是动了太后。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是。”
沈蘅芜退出去,回到偏殿。
她坐在铺位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刘安是太后的陪嫁丫鬟,跟了太后几十年,是太后最信任的人。
但她却在暗中帮沈蘅芜。
为什么?
除非——刘安不是真心效忠太后。
一个跟了几十年的人,突然背叛,一定有原因。
沈蘅芜想到了一个可能——刘安也知道太后通敌叛国的秘密。而且,她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揭开这个秘密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沈蘅芜。
沈蘅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太后通敌叛国,和北元私通。她杀了皇帝的亲生母亲,夺走了孩子。她诬陷沈蘅芜的父亲,抄了他的家。她害死了裕王的生母,夺走了他的母亲。
而现在,北元的使臣要来了。
铜钱合璧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沈蘅芜睁开眼睛,从鞋底里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给她的那枚铜钱上刻着的那行小字——
“合则真相大白。”
她一直以为,“合”指的是两半铜钱合在一起。
但现在她知道了——“合”指的不仅是铜钱。
还有人心。
她和裕王,刘安和她,所有被太后害过的人,都要“合”在一起,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而这,才是她父亲真正留给她的东西——
不是一枚铜钱。
是一盘棋。
【第八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