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一日,宿迁城外晓雾四漫,弥天皆白,万籁俱寂。
城外平野芦荻,枯黄皑白,断壁残垣间,尚能见半埋于雪中的尸骨。
在雪中尸骨一侧,则是三十余留守营兵,红号衣,丈长矛,探头探脑地眺望。
最前骑于马鞍,伸长了脖子的大胡子男,便是把总姚戴魁。
雾影里隐隐见三骑并辔而来,白旗白甲,红顶缨盔,未几,一声呼喊便穿透群雾而至。
“比巴拉,蔡士英!”
听着那渺远传来的叫喊声,立在这边的二十余营兵马上躁动起来。
真是无敌的清军大人到了?
作为把总的姚戴魁,却是有些迟疑。
他扭过头,问向一侧的蔡献瀛:“你确定那是你族叔?看清楚没有?”
“那定是我族叔,不会错的。”
对于这股突然到来的清兵,姚戴魁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这段时间蹊跷事太多了。
自总兵沈通明前往沂水前线后,他们派出去的侦骑铺兵大都是音讯全无,迟迟未归。
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还说是被一群疯子袭击了,最后那铺兵还失踪了。
甚至就连自家千总刘振基,自从河盗袭船事件后,都是神神叨叨的。
不仅把营兵常驻南门野外,自己还坐上昨天最后一趟班船去淮安府报告紧急军情了。
可是他真没发现,到底哪里有紧急军情。
难不成是指现在的清军南下?
姚戴魁还在犹豫,蔡献瀛不得不赶紧劝说道:“您看他们的甲,是分体式的,不是明军直身甲……”
说到这,蔡献瀛不得不感叹那大清粘杆处高级密探方某对清甲的了解。
那些甲是戏班借出来的,在方密探的指导下,一番修改,竟与那清甲几乎无甚区别。
一个女子,会写满文,对大清甲胄了解到这个程度,莫非是个满人格格?
要是能为满人格格效力那就太荣幸了,狗凭主贵啊。
只是他们不知为何,非要杀这姚戴魁,但这就不是自己要思考的问题了。
姚戴魁却是皱眉,仍旧发问:“只有三人吗?”
“余部还在后头,这三骑应该只是先来与我等接洽。”蔡献瀛耷拉着眉眼,“昨日不是都把满文书信给您看了吗?”
那满文书信姚戴魁的确看了,甚至和清兵遗留下来的满汉双语榜文对照过了,的确是满文。
在这个时代,满文才被创造出来不足五十年,只有大清的巴克什(笔帖式)才会这种满文。
笔帖式和方枝儿现在的职位差不多,是大清的高级知识分子,数量稀少,不太常见。
姚戴魁看到的的确是满文书信,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谁能来做这个假。
难道是土匪响马吗?他们能会满文?
这种笔帖式都是清军高级将领的贴身侍从,哪里会落到土匪响马手中?
姚戴魁终究是存了几分防备,只是马鞭一指:“你,去传个话,就说我慕王化已久,不知清军大兵何时到达?”
蔡献瀛仿佛自认倒霉一般,跨上一头毛驴,颠儿颠儿地前行了快三百米,来到三人面前。
“情况如何?”坐在最中间马匹背上的朱慈烺问道。
“他信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蔡献瀛难掩激动,“他只带了三个家丁骑兵,我回去怎么说?”
“你就说,让他准备三百人的粮食草料,然后将县衙官印封存,必须在中午前完成,否则待清军天兵到达,必叫其立成齑粉。”强忍着不适,朱慈烺说出了这段话,“记得说,上前听封,无需着甲。”
“晓得了。”蔡献瀛同样压低嗓门,“我家人如何了?”
“由方秘书看管着,你且放心去吧,我等说到做到。”
望着蔡献瀛离去的背影,梅英金却是面露忧色:“小官人,这人能信吗?”
“世间安得无咎法?”朱慈烺抚摸着座下花马的鬃毛,“尽人事,看天意吧。”
不知怎的,朱慈烺此刻居然想到了方枝儿。
这女子明明只是从邳州牙行买来的雇仆,可不知为何却颇有才智。
甚至就连这个时代少有人会的满文,她都会写。
这让朱慈烺十分疑惑,此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从哪里学到的满文?
真是奇怪啊……
不过现在,朱慈烺却是没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尽管昨晚已经说过,但今天临阵他还是得再说一次。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使用斜击战术。”自十字军之王权术后,朱慈烺再一次掏出了全战兵法,“我再重复一遍,梅大伴,我命你为左翼领一骑。
我为中军,象山为右翼,亦各领一骑。
待建奴近到能看清眼白时,我立射其马。
待其马死,左翼先行,目标是速斩敌右翼大军。
中军其次,右翼再其次,象山只负责拖住敌军就行,明白否?”
“明白!”
所谓斜击战术,其实就是田忌赛马。
用朱慈烺这个中等马拖住敌军上等马姚戴魁,用王台辅这个下等马拖住敌军中等马。
然后叫梅英金这个上等马,速斩敌军下等马,然后转身过来与朱慈烺一起围攻姚戴魁。
一般两马既殁,剩下的那匹就该跑了。
“恩主,真要如此吗?”王台辅望着那精悍的姚戴魁,心脏砰砰直跳,“那人不像善茬啊。”
“此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朱慈烺隔着弥雾,双眼却是几要发出精光。
他左手扶住弓把,右手按在箭壶,双目却是紧紧盯着雾中人。
来吧,来吧,你这个背叛大明的文官走狗!
“无需着甲?”姚戴魁却是迟疑了,“莫不是要拿我吧?”
“姚把总何出此言,难道您在战场上杀过哪怕一个清军吗?”
“那倒没有……”
“洪太师杀了多少清军,那大清连洪太师都能留,何况您呢?”
“那为何无需着甲?”
“还不是怕您不忠,欲拿他们呢。”蔡献瀛低语道,“您上去时且慢些,生了误会可不好。”
思来想去,姚戴魁却是摘了头盔,丢给身后营兵步卒:“去城里,叫县衙封存官印,准备粮草,喜迎天师。”
叫上两名家丁,姚戴魁丢了臂缚,却未脱罩甲,驱着马匹不紧不慢地向前。
雾气遮了视线,可那白甲越清晰,姚戴魁心中就越澎湃。
和清军有一腿,几乎是明末诸将的时尚单品。
如今南明颓势尽显,毕竟明祚也二百多年了,该投新朝了,何必陪着大明去送死呢?
那么多英勇善战的名将都败了,那么多尽心为国的名臣都降了,那么多天下险峻的城关都丢了。
他在这救什么国,忠什么明,吃饱了撑的吗?
就连他姚戴魁的顶头上司刘泽清,都在给吴三桂的信中说“三面环观,曾有谁不降贼?”呢。
就连东平侯都这么说,那还说什么了?直接降了就完了呗。
他默许蔡献瀛与清军勾结,默许城中青皮张贴揭帖就是因为此。
如今前线渺无音讯大概是明军大败,而如今清军前锋已至,是时候了。
他终于能一切得偿所愿,归入新朝,升官发财了。
就差最后一步……姚戴魁心头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发毛,他昂起头,努力看向那为首的白甲兵。
雾气之后,那张面孔越来越清晰,此时,姚戴魁终于看清,那是一张干净稚嫩的面孔。
“不好!”
“嗖——”
为首的白甲少年,闪电般抬弓搭箭射出,一箭正中姚戴魁座下马眼。
那黑马唏律律嘶鸣,人立而起,却是将猝不及防的姚戴魁甩下马来。
“三军听令,随我冲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