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火盆中木炭暗红,朱慈烺推窗,却是残冰碎雪簌簌落下。
檐瓦残雪未消,冰溜垂如象牙,风过无声。
从窗外刚好能看到二堂的小院,只见王台辅步履蹒跚,手持国策树,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这国策树,可是朱慈烺的得意之作。
昨日在县城忙了一天,忙得他连史都来不及写,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事必躬亲,如此下去,他恐怕要步诸葛孔明的后尘了。
要放权,要抓大放小,要允许下属去锻炼和犯错误,这样才能锻炼出好的武官。
但光给他们放权,没有红线与方向,外加这群人文官思维入脑,那很容易就跑偏了。
所以朱慈烺呕心沥血一上午,为宿迁幕府写下了未来一个月的国策树。
所谓国策树,其实很简单。
就是朱慈烺给出国策点亮条件与完成标准,点亮条件就是红线,完成标准就是方向。
设定好了起点与终点,不管过程如何,他们会自己寻找到最佳路线。
而那条路线,就是武官思维的路线!
朱慈烺一屁股坐回蓝布椅披的圈椅,却是低头看向桌案。
终于有空写史了。
研了墨,朱慈烺提起笔,却是迟迟未落。
漕船遇尸,酒肆招揽,夜间偷书,识破东林党阴谋,计杀姚戴魁,再是如今活尸围城。
回忆起这七天的时光,他都忍不住感慨,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看看城内局势吧。
当前活尸围城,却暂时没有攻城,仍旧在不断猎杀野外乡村中的百姓。
就那缒城点,昨日吊上近三百农人乡民,便可见一斑。
至于今日,光一个上午就吊上了二百人左右。
但根据朱慈烺猜测,接下来这几天每日入城人数会迎来高峰,然后就是断崖式下跌。
因为到那时,城外已经没有人类了,只剩活尸。
到时候,这群活尸估计就要开始来攻城了。
所以他必须快速地整顿好城防,谁敢说,这些活尸不能搭着人梯爬上来?
要知道,若是普通人攻城,守城方使长枪,不用说胸口,光是捅穿肩膀,就能让其摔下去。
但活尸呢,非得捅穿额头或者砸断脊椎才行。
这对士兵的训练要求可不低,所以他在宿迁的最紧急要务就是编练士兵和培养武官。
这是重中之重。
只是他害怕的是,城内还有文官集团的暗子,干扰他的行动。
虽然忧虑,可这并没有影响朱慈烺的斗志。
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的这七天,他向来是见招拆招,全部获胜。
这一回也不例外。
“哆哆!”朱慈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却不说话,这是他和方枝儿定下的进屋暗号。
他脸上刀伤尚未长好,嘴巴开二指都会脸颊疼痛。
按照医官所说,要尽量少说话,而且不能吃固体食物,顶多喝点米油。
方枝儿原先还在耳房审计账目,此刻听到朱慈烺敲击桌面,只觉心头一沉。
大概是他又要自己帮忙校史了。
强忍住用头撞墙的冲动,方枝儿却是轻移步伐,来到朱慈烺面前:“小官人找我何事?”
“你今当涂掌事,就不用一直帮我校史了,去官署办公吧。”
朱慈烺一开口,便是让方枝儿喜出望外。
她心中狂喜,可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是故作垂泪惋惜之态:“为小官人校书是我之荣幸,我宁愿舍此赞画,也要为小官人校书。”
“莫哭,又不是不让你校对了。”朱慈烺大手一挥,“以后你和象山轮流帮我校对,你一天他一天。”
“……多,多谢小官人。”
望着方枝儿沉重的步伐,朱慈烺的眼睛却是眯起。
方枝儿说满文是跟一名老晋商学的,这个理由乍一听很合理,但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之所以不让方枝儿校对所有史稿,就是因为怀疑她是文官集团的暗谍。
否则,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但朱慈烺又怕自己误会了忠良,毕竟方枝儿先前的表现,看起来是非常忠于大明的。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探着。
给方枝儿假信息让她校对,说不定可以瞒过文官集团。
要是她真是文官集团的暗谍,说不定能带出更多上级与暗谍。
那肯定是对文官集团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不去提朱慈烺的看法,回到耳房,方枝儿阴着脸,快步走到一名算手面前。
“我叫你汇总的账目,汇总好了吗?”
“呃……应,应该是汇总好了……”
“你在问我?!”方枝儿呵斥道,“到底好没好?”
“好了!”算手满头大汗。
“自己算的账,自己都不确定?滚出去,下次再有,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算手连滚带爬地跑了,方枝儿狠狠踢了两脚墙面,这才坐下。
有赖于朱慈烺的封官,她终于不是底边,有了那么一点点权力,也终于能发泄了。
突出胸中郁气,看着手中的钱粮文册,方枝儿却是皱眉。
按照这钱粮文册,宿迁今年应征银17542两,米5169石,麦230石,当然还有一些杂税。
正常来说,这些银两是要解运到各个不同的仓。
只不过如今战乱,人口流失,收成本来就少。
而刘泽清与其座下大小军头,都是横征暴敛的货色。
所以在一通操作后,宿迁官仓账面只剩银2542两,米2392石,还有100多石麦子以及大豆一类。
正常来说,这2492石米麦,甚至还有大豆,是够五千老幼吃上两个月的。
但方枝儿不信这个数字。
官仓中的银两好查,的确还有1822两。
至于粮食米麦大豆一类,都储存在迎薰门富贵街的十间仓房里。
这米麦的数量嘛,方枝儿暂时还是没查。
别到时候火龙烧仓了。
正常来说,在这丧尸围城的前提下,每一粒粮食都很重要,大概率是不会有人敢火龙烧仓的。
但考虑到这宿迁在南明治下,方枝儿不敢赌。
尤其是这宿迁幕府的幕府大总兵,还是朱慈烺。
光看今天他提拔一个矿盗一个响马当把总的事情,方枝儿就知道,她要抗压了。
要是任由朱慈烺随便搅合,她也是要陪着一起完蛋的。
这宿迁一城一十二街,可都在她的肩膀上担着呢。
只是,她暂时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操作而已。
不由得,她想起了朱慈烺的“国策树”。
正好有借口去送账册文书,方枝儿干脆就往县衙大堂去打探消息。
如今这宿迁县衙大堂颇为忙碌,有蔡献瀛这老吏在,王台辅虽无治县经验,县衙倒也能正常运转。
方枝儿从这些皂吏身边走过,他们都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说一声“方幕友”,也叫“方赞画”的。
每叫一声,她的心情便好了几分。
这权力,养人啊。
走入县衙大堂,便能见王台辅坐于榆木公案前,缪鼎言端坐在一旁圆凳上,听一小吏为他读着公文。
“方赞画。”见方枝儿来了,王台辅拱手邀坐。
方枝儿将钱粮文册递上,见他们一脸愁苦,便直接问道:“象山兄为何如此愁容?”
“恩主之令旨,我见所未见,实在难以理解啊。”
“哦?”方枝儿心头升起不祥预感,“让我看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