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结冰的雨。
朱慈烺喜欢。
纵使同学们口中那个神秘的嘉豪,也只是跟风他喜欢雨而已,而自己呢,已经喜欢雪了。
就很————
大家生来都是一样的,但有的人後天接触到的东西,就会让他不一样。
这就是明史带给他的自信!
骑在大黑马上,左懋第远远跟在後头,眉目愁苦,数番欲言又止。
待走到钞关时,小雨已然变为小雪,而路边却见不到多少冻屍。
朱慈烺把大量无屋的流民,送到扬州园林的房屋内居住,并配发蜂窝煤等柴薪取暖。
乡野路边倒伏的冻屍,多是落单或不信官府的。
这也是为什麽入冬之後,躁动的共济会残党消停了很多。
「殿下。」思虑再三,陈洪范还是冒着风险开了口,「您言要效仿徽钦,不是戏言?」
「军中无戏言。」朱慈烺回头扫了他一眼,「我说徽钦,又不是要效仿他们的失败,父子俩都是悲情英雄。」
效仿徽钦,但又不效仿他们的失败?
陈洪范也不是什麽史学大家,对宋史没那麽了解,只知这二人是大昏君。
只能等着晚上,将原话传回南京,由当今圣上做决定了。
虽然这话说着不靠谱,像是胡言乱语,但太子本人文治武功都是在行。
用人这一块,更是比先帝德厚得多。
不看传言看战线,南军在江北的大败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其後必有深意啊。
左懋第倒是咂摸出了一点味道,但他心中想的却是其他事:「殿下,您真要娶那流寇之女吗?」
「这叫什麽话?」朱慈烺喝骂道,「代国公之女,怎麽就成流寇了?无语,典型的文官思维!」
「难道,难道您忘了烈皇之仇了————」左懋第话都没讲完,就听一声断喝。
「一刻都不敢忘啊」朱慈烺猛地转头,青筋暴起,几欲择人而噬地望着他。
见太子突兀变脸,左懋第先是惊了一跳,随即又恍惚,不知何所言。
虽然他知道太子善演,但这神情并不似作伪啊。
那就怪了。
既然不忘烈皇之死,为什麽要与杀父仇人的女儿媾和联姻?
难道说————
「既不敢忘,为何还要娶杀父仇人之女?」
朱慈烺这回是真无语了,当着面还敢挑衅,跟史可法一个德行。
还在甩锅,还在甩锅!
犬父难道不是被文官集团用弓弦勒死,然後吊到树上的吗?
闯王还给犬父安葬了呢。
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还只能用外交辞令回怼回去。
可惜他没甚文才,必须借用悼明家蒲松龄的一首5.67言绝句来威胁他了:「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好一个破釜沉舟!
好一个卧薪尝胆!
左懋第的神色复杂起来,再想想这两天所见所闻,心中更是波涛汹涌起来。
他好像已经渐渐摸清了一些这太子的底细了。
大丈夫岂拘小节?
卧薪尝胆,可以是为争权夺利,亦可是决意复国。
或许在他左懋第眼中不值当,可在太子眼里呢?
不知为何,联想到当今家国现状,淮北流民,关外满清,四川大西————他竟然鼻子一酸。
只是大庭广众,他还是强压情绪,未曾表现出来。
「哦,是江南来的船到了。」陈洪范堆着笑,指着不远处钞关笑道。
如今上午时分,钞关处江船往来,挑夫脚夫如梭,来往折返,却是在搬运南粮。
百万石的粮米,自然不是左懋第、陈洪范他们的运银船能载着的了。
陈洪范笑着拱手:「有了此粮,江北百万流民,能过个好冬了。」
「那不一定。」
听太子这麽一说,左懋第与陈洪范都是露出怪色,太子怎麽好像什麽话都要反驳?
说他坏他反驳自己好,说他好他反驳自己坏?
你到底要干嘛?
朱慈烺说不一定的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对於当前核心化的不满。
他发现乐典馆绘制的淮安府、扬州府两府州县图上,居然连最基本的税收、人力、生产、建筑都没有。
如今乱世,先军後民。
所以朱慈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量兴建卫所,建立屯军制度,扩宽人力池。
简单来说,一个府虽有百万人,但能够担当兵役人力的其实不多。
朱慈烺要求所有军户子弟出一人在十六到十八岁时完成一年期的集训,否则没资格继承田产。
是的,与民户田地的可以随便典卖分割交易不同,军户田地是受管制的。
如果把卫所田地分为所有权(田骨)与使用权(田皮)的话,军户所拥有的只是田皮。
田骨的所有权在卫所,在皇帝。
军户之田是与兵役绑定的,不可分割,不可交易,且只能正丁继承。
正丁,就是服兵役且接受了一年期集训的人。
这个人,甚至可以不是军户的子嗣,但田皮归属权是必定归正丁的。
也就是军户在外面找个人顶替,等於把所有家产送给他。
反正朱慈烺不管你们怎麽弄,反正谁拿了这三五十亩地都必须给我一个合格战兵。
否则就除你军籍。
这是边区契约!
—50%税收义务,+20%徵召兵规模与驻军规模。
不出兵,等於违背契约,作为田骨主的朱慈烺有权直接让你滚蛋。
接下来,只需要每年从扬武馆学士抽签下乡,主持冬训大阅,然後後任查前任即可。
反正人力按年更新,这个无所谓。
生产方面,等他叫大臣们弄出全自动调配系统再说。
现在有所谓的,反倒是税收这一块。
核心化的最重要特徵是什麽?
能把兵和钱征上来。
税收就是实控的标准,而朝贡就是税收的高级形式。
要不然说大明远迈汉唐呢?
不过————
钱,他不缺。
朱慈烺是钱的主人,他可以让钱倒过来流。
就算可以不交,没有客观原因的前提下税必须交,不交怎麽知道这大明我朱慈烺才是
主?
可现在,淮扬二府的赋役全书由於各种额外的加派、侵吞与摊派,早与实征严重脱节。
小的方面,如各种产权、赋税分配等纠纷可以稍等一等,大的方面却要趁开春前理清。
那就是淮扬各县田亩类别、地丁原额、主户流民、徵收数额,以及赋役的实征数及留存等。
推理到这里,答案已然喂到嘴边。
就算是普通人,都能想到朱慈烺下一步的动作了。
那就是【国策·继续推进空印案】
太祖爷的智慧,无穷无尽啊。
朱慈烺不免感叹,每次他想出一个方法,都会发现早有祖宗在上头。
「典三啊。」
「臣在。」
「明白。」许三礼低头掏出炭笔与纸张,速记起来。
左懋第知道朱慈烺的小朝会就是宋之政事堂,能入小朝会就相当於几分之一的宰相。
他不免生出一丝嫉妒来。
在钞关处道了别,左懋第等人准备歇息三五日,等柳如是那边处理好就返回。
至於朱慈烺,则是带着御营返回教场,今天下了雪,正是雪中练刀行的好时候啊。
可刚到教场门口,就见三女正在门边拉扯。
见到朱慈烺,柳如是欲言又止,方枝儿躲躲闪闪,反倒是郑禧直接了当地开了口:「太子是准备娶那代国公之女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