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李为东一天也没有闲着。
每天天不亮，他就跟着父亲上山采药。川西的山林郁郁葱葱，正是各类草药生长的旺季。父亲虽然腿脚不便，但辨别草药的本事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李为东跟在他身边，一边干活，一边把前世学到的知识和父亲的实践经验相互印证。
“爹，您看这个——“
他从岩石缝里拔出一株叶子呈掌状的植物，根茎上带着淡淡的紫色。
李德福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眼睛顿时亮了：“这是……野山参？“
“应该是。“李为东点点头，“至少有七八年的年份了。“
“好东西啊！“李德福小心翼翼地把野山参包好，“这东西金贵，炮制好了能卖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开销。
李为东心里却在想：这株野山参，他并不打算卖。前世他知道，这东西炮制好了，是救命的宝贝。与其换成钱，不如留着日后应急。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一上午，收获颇丰。除了野山参，还采了不少柴胡、黄芪、金银花等常见草药。回到家里，李为东主动承担起了炮制药材的工作。
他把野山参清洗干净，用竹刀小心地削去外皮，然后放在阴凉处风干。这套流程，是他前世从一位老药工那里学来的，如今用在1978年，倒是显得颇为专业。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李德福站在一旁，看得直点头。
“以前在山里采药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老道教的。“李为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李德福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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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李为东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李为东！李为东你给我出来！“
一个尖锐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恶意。
李为东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向院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看见了陈瘸子。
这人站在院门外，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打手。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招牌式的旧军装，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倒是像个人样了——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的话。
“哟，考完试了啊？“陈瘸子阴阳怪气地说，“我听说你小子去县城考试了？怎么样，能考上吗？“
“考不考得上，跟你有什么关系？“李为东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跟我没关系？“陈瘸子冷笑一声，“你忘了你在镇上是怎么骂我的了？“
“我没有骂你。是你先抢我的东西。“
“放屁！“陈瘸子一脚踢在门槛上，“你小子嘴硬是吧？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想清楚，这十里八乡是谁的地盘！“
“陈瘸子，你想干什么？“李德福从屋里走出来，声音沉了下来。
“李老头，没你的事！“陈瘸子挥了挥手，“我跟这小子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你最好别插手。“
“这里是李家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李德福站到儿子身边，“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去镇上告你！“
“告我？“陈瘸子哈哈大笑，“你去告啊！我倒要看看，谁会信你一个穷郎中的话！“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跟着笑起来，一脸的嚣张。
李为东看着陈瘸子这副嘴脸，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陈瘸子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无非是仗着他在镇上有关系。这个年代，法律意识淡薄，基层治理混乱，像陈瘸子这样的地痞流氓，确实能横行一时。
但他不能硬碰硬。
不是怕，是不值得。
“陈瘸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哟，还挺识相。“陈瘸子收起笑容，阴恻恻地看着他，“我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拿出五十块钱来，这事就算了了。“
“五十块？“李为东眉头一挑。
“怎么，嫌多？“陈瘸子冷笑道，“我告诉你，这是你欠我的。那天在镇上，你让我丢了多大的脸？这五十块钱，算是便宜你了！“
李为东沉默了片刻。
五十块钱，对他来说不是拿不出来。这几个月，他给人看病，加上采药卖药，攒下的钱差不多有这个数。
但他不想给。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今天他要是给了钱，陈瘸子只会觉得他好欺负，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没有五十块。“他说。
“没有？“陈瘸子的脸沉了下来，“你小子是不是不识好歹？“
“我说的是实话。“李为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没有五十块钱。但如果你非要，我可以给你五块——算是我那天态度不好，给你赔个不是。“
“你——！“
陈瘸子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李为东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
“好小子，有种！“他咬牙切齿地说，“行，五块就五块！今天你要是不拿出钱来，我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李为东正要说话，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村长来了！“
只见村长老李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村民。
“陈瘸子！你又来闹事！“老李头指着陈瘸子，怒喝道。
“李村长，这是我跟这小子的事，你最好别管！“陈瘸子梗着脖子说。
“这是我们李家沟的地盘，不是你陈瘸子的！你在我们村里欺负人，我就管得着！“老李头毫不退让。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陈瘸子和他那两个打手。虽然陈瘸子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但真要动起手来，他这三个人还真打不过一整个村子。
陈瘸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行！今天算你们狠！“
他指了指李为东，恶狠狠地说：“小子，我记住你了！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带着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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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瘸子走后，村长老李头叹了口气。
“为东啊，这个陈瘸子不是好惹的。你以后出门，小心着点。“
“谢谢老李叔。“李为东点点头，“今天要不是您来得及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说什么呢，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老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高考考得不错？“
“还行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老李头笑道，“你要是考不上，咱们村就没人能考上了。“
李为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送走村长之后，他重新回到院子里，继续晾晒药材。
但他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陈瘸子今天虽然被吓退了，但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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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为东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
早上起来，先跟着父亲上山采药；中午回来，帮着母亲做饭；下午就在院子里炮制药材，或者翻看周德明送他的那几本复习资料。
有时候，他也会去村里的晒谷场转转，跟其他参加高考的年轻人聊聊天。
“为东哥，你考得怎么样？“一个叫李二狗的年轻人问他。
“还行吧。“李为东总是这样回答。
“我觉得我考砸了。“李二狗垂头丧气地说，“数学最后几道大题，我一道都没做出来。“
“别灰心，成绩还没出来呢。“李为东安慰道。
“也只能等了。“李二狗叹了口气，“要是考不上，我就只能回家种地了。“
李为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对这些农村青年来说，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考上了，就是城里人，国家包分配；考不上，就只能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就是1978年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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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一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为东正在院子里给药材浇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王秀兰从屋里探出头来。
“不知道，我去看看。“
李为东放下水瓢，快步走出院门。
只见村口的方向，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老李头，他手里居然拿着一面锣，边走边敲。
“老李叔，您这是……“
“为东！为东啊！“老李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快回家准备一下！“
“什么？“
“县里来人了！说是给你送东西！“
李为东愣了一下。
县里来人？送东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李头已经带着那群人走到了他家的院门口。
只见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请问，是李为东同学家吗？“中年人问。
“我是。“李为东点点头。
“太好了！“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恭喜你啊，李为东同学！你是咱们红山县的高考状元！“
“什么？！“
李为东愣住了。
“全县第一！红山县1978年高考，你考了第一名！“中年人激动地说，“这是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省城医学院的！“
他把手中的信封郑重地递到李为东手里。
李为东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一张大红纸，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下面是他的名字： 李为东，省城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为东！“
“哥！“
院子里，母亲、弟弟妹妹们都冲了出来。王秀兰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她哭着说。
小弟李为北和小妹李小巧也扑上来，一人抱住李为东的一条腿：“哥！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大弟李为西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李德福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来。他的眼眶也红了，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小子！“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给咱们李家争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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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李家沟。
村民们纷纷涌到李为东家来看热闹。有人道喜，有人羡慕，有人感叹。
“啧啧，不得了啊！全县状元！“
“我就说为东这孩子有出息！看看，人家从小就聪明！“
“李德福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生了个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李为东站在院子里，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乡亲们，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省城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前世，他没能参加高考，最后只当了个乡村郎中。这辈子，他终于有了系统的医学教育机会。有了这个文凭，他将来到省城、到更大的城市发展，就有了合法的敲门砖。
而且，临床医学专业，正是他想要的。
前世他学的是中医，这辈子他想中西医结合，取长补短。有了系统的西医教育，他就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为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李为东抬起头，看见王秀英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脸颊红扑扑的，正看着他笑。
“恭喜你。“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李为东笑了笑，“我说过，我会考上的。“
“嗯。“她重重地点头，“我知道。“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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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客人都散了。
李为东一家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肴，还有一瓶父亲珍藏的老酒。
“为东啊，“李德福给儿子倒了一杯酒，“今天，咱们好好聊聊。“
“爹，您说。“
“你要去省城了，爹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李德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沉下来。
“你是咱李家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咱李家沟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全县状元。爹为你骄傲。“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要记住，越是得意的时候，越要低调。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要懂。“
“爹，我明白。“李为东点点头。
“还有，“李德福继续说，“你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城里人精明，你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放心吧，爹，我心里有数。“
“还有——“李德福犹豫了一下，“你跟秀英那丫头……“
“爹！“
“行行行，我不说了。“李德福摆摆手，“你自己有数就行。爹就是提醒你，你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等你在省城有了出息，再谈其他的事也不迟。“
李为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爹，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李德福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来，喝一杯！“
一家人的笑声，从低矮的土屋里飘出来，在夜空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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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李为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思绪万千。
重生七十天，他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农村青年，到全县高考状元，他只用了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省城医学院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但那里等待他的，将是全新的挑战。
他要学西医，要考研，要拿医师资格证，要在省城站稳脚跟。
他要把前世的遗憾，这一世全部弥补回来。
还有王秀英。那个在村口等着他的姑娘。
他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繁星满天，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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