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预感到了危机,瞬间打起了警惕。
他拔出了腰间匕首,拉开距离的同时回头一看。
却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戴兴。
刚才还昏睡不醒的疯匠,此刻虽然衣衫不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戴兴?你怎么来了?”
秦城满心诧异。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就见林清禾带着两名负责看护的村妇气喘吁吁跑来。
其中一名村妇上气不接下气地苦笑说道:“秦校尉,可算追上他了!刚才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忽然猛地弹起来,跑得比野狗还快,我们几个人撵都撵不上!”
众人说话间,戴兴的目光,自始自终都死死盯着秦城手中的鸟铳,就如同见到了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是它……就是它!快、快拿给我看看!”
秦城抬手将鸟铳递了过去。
戴兴双手颤抖着接过鸟铳,刚才的疯癫散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匠人极致的严谨与通透。
他翻来覆去端详片刻,当即指着两处结构,连连摇头。
“不对!这里错了,这里也错了!枪管管壁厚薄不均,前段过薄、后段过厚!还有药室,开得太大了!你这火药配比本就粗浅,药室过宽,火药瞬间燃爆,声响极大却杀伤不足,纯属白费火药!”
戴兴语气笃定,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了刚才试射失败的核心问题。
秦城心中清楚,自己虽带着现代认知,却终究不是专业的铸器匠人。
真正的火器锻造,离不开这个时代深耕此道的顶尖匠人。
而戴兴这般痴迷火器、想法超前、经验老道的疯魔大师,正是眼下磐岩乡最缺的人才。
“戴冶果真慧眼!我这里还有整套火器图纸,很多细节始终拿捏不准,不如随我回去,你帮我一一勘误修正?”
秦城诚恳开口说道。
戴兴眼睛更亮,连连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鸟铳,嘴里不停嘀咕着,满心满眼只剩火器锻造一事。
回到宅院工坊,戴兴一见桌上铺展的厚厚图纸,瞬间彻底沉浸其中,拿起炭笔俯身伏案,笔尖飞速游走,大刀阔斧修改图纸缺陷。
接下来的几天,戴兴索性直接住在了秦城府邸的工坊之中,废寝忘食、日夜不休。
连日下来,他陪着这位疯匠熬夜琢磨火器的时间,竟比陪伴晚娘、清禾、小桃三位娘子的时间还要多。
所幸所有辛苦皆有回报。
数日打磨、反复改良、数次试错后,一套完整成熟的鸟铳锻造工艺彻底敲定。
秦城当即下令,让铁匠头与一众资深工匠依照改良图纸全力打造,终于锻造出第一把真正意义上成型的精修鸟铳。
连日工坊不停地锻打、爆响、打磨动静,早已传遍整个磐岩乡。
这一日试射当日,窦准、陈虎、陈彪兄弟、老疤拉、老里长尽数到场,林晚娘、林清禾、小桃三姐妹也结伴前来观望。
有了先前地雷爆炸的震撼先例,众人早已不敢小觑这全新的火器。
演武场上,秦城让人立起一根粗壮实木木桩。
木桩之上,稳稳披着一套完整的鬼戎重甲。
铁甲厚重坚硬,铁片层层叠加、紧密拼接,防御力极强,是当初剿灭鬼戎铁骑精锐百夫长缴获的战甲,寻常弓弩百米之外根本无法破防。
秦城看向一旁的老疤拉,说道:“当初来犯的鬼戎铁骑,大多身着轻便皮甲,仅有少数百夫长、队长配备这般重甲。我军螳螂弩、鹿角弓对付皮甲绰绰有余,可百米之外,想要重创重甲精锐,却是难如登天。”
老疤拉上前一步,望着那套重甲沉重点头:“秦校尉说得没错。那日一战,万幸敌军多为轻骑皮甲,我方弓弩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若是当时直面大批重甲铁骑,仅凭弓弩,根本难以抵挡,最后恐怕只能靠地雷险胜。”
秦城环视众人,目光落向陈虎兄弟:“你们且说说,依你们看,这新式鸟铳,能否击穿这套鬼戎重甲?”
陈虎咧嘴一笑,眼神自信:“大哥亲手打造的利器,还有戴冶监日夜改良,定然不凡!”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旁的戴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急切,“说千道万都是空话!好不好,试过便知!让我来射!”
秦城笑着将手中崭新的改良鸟铳递给他:“此次改良,你居功至伟,这第一试,便由你来。”
戴兴大喜过望,双手接过鸟铳,动作娴熟老练,丝毫不见疯癫。
他先仔细检查枪管洁净度,确认无残留杂质,随即精准称量火药,缓缓倒入药室,取铅弹入膛,以通条紧实捣固,闭气压实。
抬手校准准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是常年与火器打交道的顶尖匠人功底。
站稳身形,肩抵枪托,双目凝神锁定前方披甲木桩。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枪口火光一闪,强劲的后坐力稳稳被戴兴卸住。
一枚冰冷铅弹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瞬息间便撞上厚重重甲。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坚硬的铁甲瞬间凹陷碎裂,层层叠加的甲片崩飞四溅。
铅弹贯穿重甲之余,余力未消,径直没入后方实木木桩之中,深入寸许,牢牢嵌在木内。
一时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破损的重甲与木桩,满脸难以置信。
寻常弓弩百米之外难以撼动的精锐重甲,竟被这看似粗陋的铁管一枪击穿!
“击穿了!真的击穿了!”
“我的天!这威力也太恐怖了!”
陈虎上前摸了摸碎裂的甲片,感慨地说道:“大哥,有这鸟铳在手,咱们岂不是近乎无敌了?”
秦城压下众人的亢奋,沉声道:“没那么简单。鸟铳威力虽大,短板也明显。锻造工艺远比弓弩复杂,对匠人手艺和材料精细度要求极高。其次,弓箭手十余箭的间隙,鸟铳只能装填一次。阴雨天更没法用。”
陈虎恍然点头。
一旁的戴兴却仍满脸亢奋,高声反驳:“麻烦归麻烦,优势却无可替代!弓弩需常年苦练方能精准,这鸟铳,寻常士卒练上数日便可上手!而且枪声震天、硝烟炸响,足以惊崩战马、震慑敌军——光是这份威慑,就足以冲垮敌阵军心!”
“戴冶监说得没错。”秦城接过话,“射速短板,可用多排轮射弥补。第一队射退装填,第二队接续射击,循环往复可保火力不绝。只是眼下,鸟铳是我们的绝密底牌,不到生死时刻绝不轻易动用。以磐岩乡目前的生产力,能稳步造出五十把已是极限。后续量产改良,还要全靠戴冶监把关。”
说着,他转头朝人群后招手:“小春子,过来。”
那个年纪虽轻却手脚伶俐的学徒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秦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从今往后,你跟着戴冶监,做他的专属助手,专心学火器锻造改良之术。旁人怕戴冶监性情疯癫不愿靠近,但我信你。你聪慧沉稳、心思细腻,是磐岩乡的未来。好好学,他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
小春子原本看着疯癫亢奋的戴兴,心中确有几分畏惧,此刻听完这番话,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对戴兴恭敬行了一礼:“属下谨记大人教诲,必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大人厚望!”
秦城又看向戴兴:“戴冶监,往后小春子便是你的助手,帮你打理工坊杂事、辅助锻造。”
戴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听到了听到了!只要能让我钻研火器,别说一个助手,三天三夜不睡,我半点不累!”
秦城看着他这副痴迷模样,心中暗自无奈。
他从不担心戴兴偷懒,只担心他亢奋过头熬垮身子。
不等戴兴开口畅想更多火器形制,秦城便抬手制止:“先打住。我们之前研究的火炮暂且搁置,先安稳把五十把鸟铳锻造完成再说。我们只是一乡之地,人力、物料、工坊规模远比不上前朝皇家工坊,切忌好高骛远。”
他又道:“我已让人收拾了一处独立私人工坊,设备物料一应俱全,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专属地盘。小春子一人不够,要人手、要物料、要银两,随时开口,我尽数满足。”
戴兴随口应下,抱着鸟铳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满心都是下一轮打磨推演。
秦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摆脱了这个日夜缠人的疯匠,今晚,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