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漫过窗棂,洒得满室寂然。
卫菡以臂枕于脑后,斜倚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出神,海雁方才带回的消息,在她心头反复辗转。
魏家竟还想借她之口,探听圣意,妄图为魏延求一线生机。
好愚蠢的一家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落向虚空,在寂静寝殿中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不知说与谁听。
“魏疏宜,你瞧见了吗?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你遭禁足、被降位、受责罚,随你入宫的嬷嬷至今生死未卜,落至这般境地,他们心中仍只挂念你的好弟弟,竟无一人问过你一句安危。这便是你生前,拼力守护的所谓后路。”
殿中唯有风声寂寂,自然无人会应答。
这一世,那个名唤魏疏宜的女子,怕是早已魂断于当日母亲逼她踏入太极宫之时,葬身在那场倾盆大雨里了。
思及此处,心头竟掠过一丝悲凉。
真正的魏疏宜,未曾如史书中那般轰轰烈烈赴死,她的消亡,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唯有她一人清楚。
也唯有她,在偶尔念及这个本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女子时,会生出几分怅然,几分恨其不争。
“你割舍不下血脉亲情,故而一生都被这家人拖累桎梏。可我不是你,更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借了你的身躯存活,断不能再走你走过的绝路。”
“魏疏宜,我无法替你尽孝。”
一语落定,她眼底微光骤然熄灭,卫菡缓缓阖上双眸。
她不愿自取灭亡,为这般凉薄无情的家人,半点不值。
没过两日,潜心礼佛的太后返归慈宁宫,后宫诸妃皆按例前往请安。
卫菡当日一身规整宫装,衣饰素雅简约,气度沉静,不显张扬。
今日请安,本也没她多少戏份。贤妃铆足了劲头在太后面前表现,方美人也极尽乖巧讨喜,唯独她与温才人,静在一旁,沉默得仿佛置身事外。
贤妃陪太后闲话之际,目光仍忍不住暗暗打量魏疏宜,瞧她是何反应。
往日慈宁宫请安,只要魏疏宜在场,旁人便休想多插半句嘴,更遑论亲近太后,今日她倒格外安分守己。
想来,是前番风波未平,她心中忌惮,怕太后骤然问责吧。
毕竟魏延事发之时,太后离宫礼佛,如今归来,这般高位妃嫔遭降位禁足的大事,太后怎会不闻不问?
贤妃眼下虽不愿与魏疏宜正面争执,却也绝不肯让她这般安稳度日,视线微转,自方美人面上一掠而过。
方美人当即心领神会,立时扬起一抹甜软笑意,神态举止转得毫无破绽,看向魏疏宜柔声开口:“昭仪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安静?往日来给大娘娘请安,姐姐最是风趣健谈,满殿都热闹得很呢。”
她笑意温婉,语声甜软,瞧着一派天真无害,一句话,却生生将众人目光,都引向了这个一心藏起锋芒、刻意低调的人身上。
卫菡这才缓缓回神,见满殿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她并未理会旁人窥测,只抬眸望向太后,神色坦然,无半分躲闪。
太后年岁并不算高,瞧着约莫四十上下,并非先皇元后。先皇后当年诞下今上,不过三载便溘然长逝。
如今这位太后,原是先皇驾前德妃,亦是今上姨母。昔日先皇后有孕在身,她入宫侍奉,彼时位份不过修仪;待先皇后病逝,方晋为德妃,抚育年幼的陛下,后又在陛下五岁上下,诞下文亲王与顺华公主一双儿女。
史书之中,对这位太后着墨不多,只载成康帝德妃、天启帝姨母,尊号仁显太后。
今日亲见其人,许是常年礼佛养性之故,瞧着倒是气度温润,眉眼间尽是慈和。
“是妾想事入神了,难为方美人惦记我。”她笑笑,并不怯场。
到底曾是某娱乐公司的金牌编辑,同事之间打机锋的事对她来说算是家常便饭,面对这种场合,她算得上游刃有余了。
“适才是在考虑,大娘娘寿辰那日场景布置,妾记得大娘娘酷爱菊,正考虑要不要做个赏菊会呢。”话落,她的目光也从太后袖口那圈青菊绣样的花纹上滑落。
当然,她并非是凭这个发现才得知太后喜好,自知要来请安,她又怎会毫无准备?
自然提前打探清楚了太后喜好,便是现在问她“大娘娘喜欢吃什么呀”,她也能笑眯眯地回答一句“若是没记错,应是银丝酥吧”。
太后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盛,她说:“我倒是听说了,这一次寿宴摆在宫里,辛苦你们几个小辈了,你这孩子也忒实诚,今日叫你来宫中是来闲话,你还惦记这些事情,足见用心了。”
卫菡忙说:“能为大娘娘做点事,妾不知怎么高兴的好,自然是要多思多想的,今日恰好来给您请安,不妨大娘娘也说说,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话到此处,她捏着帕子捂了捂嘴,做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哎呀,我真是昏了头了,本就是给您做寿宴,自然是给您惊喜的,我这般问岂不显得蠢了。”
太后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她“骂”精怪,卫菡也笑,一时气氛倒是融洽和乐。
贤妃嘴角噙着一抹笑,细看之下,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藏不住。
方美人也没想过会达成反效果,一时讪讪。
只是几人未曾料到,太后稍后竟主动提起了魏家之事,而她的态度,却颇有些出人意料。
“昭仪,你弟弟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孩子终究是年轻,气盛,行事不谨,才酿成这般大祸。”
贤妃心头微跳,默然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惊跳。
卫菡当即正襟危坐,面上露出几分愧色,轻声应道:“不曾想家弟之过,竟扰了大娘娘清修,皆是家弟不孝之故。”
一句“不孝”,便将朝堂政务上的罪责,转成了家门子弟德行,令长辈忧心的私事。
太后轻叹一声,缓缓道:“那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幼时便机敏灵动,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叫人心下哀痛。”
卫菡垂眸不语,一时摸不透太后此言深意。
她断不会天真到以为,太后是真心为魏延惋惜。
稍顿,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微缓:“这一回,你也跟着受委屈了,自家人的事,我怎能不挂心。”
这话卫菡没法接,毕竟她是因管教不力才受罚,可不是为魏延所累。
“这里都是自家人,我有话也就直说了,昭仪啊,陛下行事有他的考量,为国为君,无论他做下怎样的惩处,都是为公法。”
“妾铭记。”
她话锋一转,说:“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在这深宫中也是讲情的,我看你这些日子不见都消瘦了许多,这样,明日下宫钥之前,你去看看你弟弟吧。”
卫菡愕然抬头。
对面的贤妃目光也忽闪不定,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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