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简湖的雨季来了。
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泼下来的。天像漏了个窟窿,湖水涨了三尺,把岸边的烂泥地泡成了沼泽。
林远的小院地势高,但也潮得厉害,墙根长了层绿毛,摸一把满手滑腻。
顾璨用布擦桌子,擦完没多久又一层水汽。他现在已经铜皮境稳固,手上力气大了不少,擦得桌子咯吱响。
"别擦了,"林远躺在藤椅上,"越擦越潮。"
顾璨停手,把布挂好,垂手站在一边。这毛病改不了,林远说过很多次不用站规矩,但他就是改不了。
"前辈,"顾璨突然开口,"湖边来了批外乡人。"
"哦?"
"赶着辆马车,车上几个孩子,还有..."顾璨顿了顿,"一个背剑笼的年轻人,也是外乡人,但跟那些孩子是一路的。"
林远睁开眼。
背剑笼。书简湖这种地方,背剑笼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陈平安。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现在应该在城西的客栈落脚。"
林远从藤椅上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湖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准备把伞,"他说,"我出门。"
"前辈要去见那人?"
"旧识。"
顾璨没再问,从床底下翻出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的,伞面画了只青鸾,是国师府的制式。林远接过,撑开,走进雨里。
城西客栈叫"临湖楼",三层木楼,在书简湖算体面地方。林远收了伞,在门槛上磕了磕水,迈步进去。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招呼。这种地方,看衣着下菜碟,林远一身灰布衣服,跟顾璨差不多,不像有钱主顾。
"三楼,靠窗那间的客人,"林远扔出一块雪花钱,"我找他。"
掌柜的脸变了,笑容堆上来:"爷,那位客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湖边走走。"
林远皱眉。
陈平安来书简湖,不去三大姓的府邸拜码头,去湖边干什么?
他转身又走进雨里,沿着湖边往西走。
湖边柳树下,一个年轻人正在打拳。
没撑伞,浑身湿透,但拳架稳得很。每一拳打出,雨幕就被撕开一道口子,拳意凝而不散,在周身三尺内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
林远站在远处看着。
三年不见,陈平安变了。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骊珠洞天时,他像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现在弦还在,但多了一层韧性,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
拳架收势后,陈平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远身上。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大雨依然倾盆而下,仿佛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彼此凝视着对方,任凭雨点打湿他们的衣裳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陈平安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但语气却带着一丝迟疑:“林……林大哥?”
听到这个称呼,林远微微一笑,迈步朝着陈平安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而坚定,就像当年一样。
走到近前,他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年轻人,不禁感叹道:“真是长大了啊!”
陈平安闻言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与多年前相比几乎毫无变化,依旧如骊珠洞天里那个单纯善良、贩卖草药为生的少年一般纯真无邪。
只见他抬手抹去脸颊上的雨水,好奇地问道:“林大哥,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还是在书简湖这样的地方……”
"这话该我问你,"林远把伞递过去,"带着几个孩子,跑这种地方来?"
"去山崖书院,路过。"陈平安接过伞,却没撑,"李宝瓶、李槐、林守一、董水井,还有...裴钱。路上捡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远知道没那么简单。从骊珠洞天到山崖书院,几千里路,带五个孩子,其中还有裴钱那种...来历不明的。
"进屋说?"林远问。
"好。"
两人回到临湖楼,陈平安跟掌柜的要了壶热茶,还有两碗姜汤。他先给林远端一碗,自己再喝,没变,还是那样,先想着别人。
"林大哥在书简湖...做事?"陈平安问得委婉。
"替人打工,"林远说得也含糊,"青鸾国师的人,来清理脏事。"
陈平安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湖面灰蒙蒙的,像口煮着浊水的大锅。
"书简湖,"他轻声说,"确实很脏。"
林远听出话里有话。他等了一会儿,陈平安却没往下说,只是问:"林大哥现在什么境界了?"
"元婴。"
陈平安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很快。"
"躺着涨的。"林远半真半假地说,"你呢?"
"还是洞府境。"陈平安笑了笑,"但拳法有点长进。阿良教的,还有...魏晋。"
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良,剑气长城的怪人,陈平安的...朋友?还是师父?说不准。至于魏晋,倒悬山的剑修,宁姚的仰慕者之一。
"宁姚呢?"林远问。
陈平安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回剑气长城了。她...斩了红线。"
"我知道。"
"林大哥知道?"
"倒悬山听说的,"林远喝了口姜汤,"她说不是斩你。"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小,但还没停。屋檐的水滴答滴答,像谁在拨弄算盘珠子。
"我不知道,"陈平安突然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远没接话。
"路上遇到很多事,"陈平安看着自己的手,"有人该死,我杀了。有人不该死,我也...没能救。阿良说,剑修要修心,但我越修越乱。"
他抬头,看向林远:"林大哥,你在骊珠洞天时,说我的路自己走。现在我想问...如果善恶难分,该怎么走?"
林远放下碗。
这问题太重,他答不了。或者说,他不敢答。
"我在书简湖,"他换了个话题,"见到一个人。十六岁,没爹没娘,靠捡破烂活着。被人欺负,被人踩,但他不哭不闹,就是...忍着。"
陈平安听着。
"我问他为什么想修行,"林远继续说,"他说不想被人踩。很简单,对吧?但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东西了。"
"什么东西?"
"恨,"林远说,"还有怕。他怕的不是死,是...一辈子都这样,烂在泥里。"
陈平安沉默。
"我不知道他未来会怎样,"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修成个大人物,也可能变成个魔头。但我现在没杀他,因为...他还没做错事。"
他转身,看向陈平安:"善恶难分的时候,或许...可以看事,不看人。事错了,再论人。"
陈平安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远问,陈平安答。路上的见闻,崔东山的算计,大骊王朝的变动...说到崔东山时,陈平安眉头皱得很紧,显然那个"学生"不好应付。
"对了,"临走时,陈平安说,"林大哥在书简湖...小心顾璨。"
林远一愣:"你认识?"
"不认识,"陈平安摇头,"但来之前,齐先生提过一次。说书简湖有个孩子,命格很怪,让我...看着点。"
林远心头一紧。
齐静春。骊珠洞天的圣人,已经死了,但布局还在。他提到顾璨,是什么意思?
"他还说什么?"
"没说,"陈平安起身,"就说...因果纠缠,看不清楚。"
林远送他到楼梯口。
"林大哥,"陈平安突然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书简湖做了什么事,你别管。"
"什么事?"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然后他下楼,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模糊在雨幕中。
林远站在窗边,看着。
他想起骊珠洞天的日子,陈平安还是个卖草药的少年,为了几枚铜钱跟人讨价还价。现在他背着自己的剑笼,带着五个孩子,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因果纠缠,"林远喃喃自语,"齐静春,你他妈到底算到了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