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柠檬不躲了

    ## 一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像婴儿的手掌一样从枯枝上伸出来。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地站在路边,像撑开的伞。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而是带着泥土和花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暖洋洋的。

    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书抱紧了些,沿着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

    她注意到路边的玉兰树下站着一个人。

    蔡亦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玉兰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也许是因为春天的光线是暖色调的,把他脸上那些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不少。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打招呼。

    她还没决定,他已经抬起头了。

    “你走路没声音的?”他说。

    “是你太专注了。”

    “我在等你。”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方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方教授?什么事?”

    “不知道。他只是让我转告你。”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两拍。方教授是法学院的副院长,平时不怎么单独找学生谈话。突然让她去办公室,她本能地开始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作业迟交了?考试作弊了?不可能,她连想都没想过。

    “你别紧张,”蔡亦才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方教授人不错。他找你,应该是有好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邱莹莹不太相信他的猜测,但还是往法学院的方向走了。蔡亦才跟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同步。

    “你不用跟着我。”

    “我回商学院,顺路。”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法学院的楼和商学院的楼在校园的两头,他怎么顺路都顺不到一起。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发现——有他在旁边走着,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方教授的办公室在法学院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邱莹莹敲了敲门,方教授抬起头,摘下眼镜,朝她笑了笑。

    “邱莹莹,进来坐。”

    邱莹莹走进去,发现蔡亦才没有跟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

    “方教授,您找我?”

    “嗯,坐。”方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她倒了一杯水,“最近在准备那个商业案例大赛?”

    “是的。”

    “蔡亦才跟你一组?”

    “对。”

    方教授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表情若有所思。“邱莹莹,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上学期你的跨学科研讨课成绩是全班最高分,研究报告写得很好,presentation也做得很出色。我跟商学院的陈教授聊过,他对你的印象很深。”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方教授会专门因为这件事找她。

    “我跟陈教授商量了一下,”方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法学院和商学院今年有一个联合培养的项目,选拔优秀的学生参与跨学科研究,会有专门的导师指导,还有机会参与真实的商业项目。我们想推荐你参加。”

    邱莹莹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跨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几个字。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选拔对象是大三学生,需要跨学科组队完成一个研究项目,有经费支持,有企业导师,结项后还有机会直接进入合作企业实习。

    “方教授,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个项目很难进吧?”

    “是难进,整个法学院只有两个名额。”方教授看着她,“但我跟陈教授都觉得你值得。你的法律功底扎实,而且你这学期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变化?”

    “你以前不敢主动跟人交流,但这学期你主动来找我请教问题,主动参加比赛,主动跟商学院的同[学合作。这些变化不是偶然的,对吧?”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方教授说得对,这些变化不是偶然的。她知道是谁让她变成了这样,但她不能说出那个名字。

    “谢谢方教授。”她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下周之前给我回复。”方教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参不参加,你都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别总低着头走路,你值得被看到。”

    邱莹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把那份文件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还没有拆开的礼物。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蔡亦才靠在法学院门口的石柱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问。

    “等你。”

    “你不是说顺路回商学院吗?”

    “骗你的。”他说,面不改色。

    邱莹莹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偷偷笑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蔡亦才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你连骗人都骗得理直气壮的。”

    “我说谎的时候一向理直气壮。”

    “那你还算诚实吗?”

    “不算。但我承认我说谎,这算一种诚实。”

    邱莹莹又笑了。她发现跟蔡亦才在一起的时候,她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不是不会,而是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但现在,好像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变成笑的理由。

    “方教授找你什么事?”他问。

    邱莹莹把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事。”他说。

    “你也觉得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跨学科项目,有经费有导师,还能进企业实习。你参加这个项目,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履历会好看很多。”

    “可是……”邱莹莹犹豫了一下,“项目要求跨学科组队。我需要找一个商学院的搭档。”

    蔡亦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问。

    “你说呢?”

    邱莹莹的脸微微发烫。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商学院的搭档,不就是他吗?

    “你愿意吗?”她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愿不愿意,而不是被动地等他决定。

    “你是在邀请我?”

    “……算是吧。”

    “那你的邀请方式太不正式了。”他把文件还给她,“你应该说‘蔡亦才同学,请问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然后我考虑一下。”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爱来不来。”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耳朵尖红红的。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比春天的风还要轻。

    ## 二

    邱莹莹最后还是报了那个项目。

    搭档那一栏,她写了蔡亦才的名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蔡亦才,蔡亦才,蔡亦才。她发现他的名字写出来很好看,“蔡”字有很多横画,“亦”字简洁利落,“才”字像一个站立的人。三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平衡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一次注意到名字的写法,还是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的名字。

    项目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方教授很快就批了。邱莹莹和蔡亦才正式成为了“跨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的一员,导师是方教授和商学院的陈教授,研究方向是“新能源企业的法律风险与商业策略”——跟他们比赛的方向几乎一致。

    “这样挺好,”蔡亦才在讨论的时候说,“比赛和项目可以同步推进,做一份工,出两份成果。”

    “你这个人,”周远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什么事都要算投入产出比。”

    “因为时间是有限的资源,要最大化利用。”

    “那你跟莹莹在一起的时间,也要最大化利用吗?”周远舟随口说了一句。

    讨论室里安静了一瞬。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看资料。蔡亦才面不改色地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需要最大化利用。因为那不是资源。”

    周远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蔡亦才,又看了看邱莹莹,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邱莹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她把资料翻得哗哗响,试图用声音盖住自己的心跳。

    “莹莹,”蔡亦才喊她。

    “嗯?”

    “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在西边,你坐在东边,光从你背后照过来,你的耳朵是逆光的。逆光的情况下耳朵不应该红,因为光是从背后打的,前面是阴影。”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说“你够了”。

    “我的意思是,”蔡亦才不紧不慢地说,“你耳朵红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周远舟刚才说的话。”

    周远舟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噗”,然后赶紧捂住嘴。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资料放下,看着蔡亦才。

    “蔡亦才,你能不能好好讨论课题?”

    “能。”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我们从政策风险的第二点开始。”

    话题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去。邱莹莹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耳朵一直到讨论结束都没有褪色。

    ## 三

    四月中旬,商业案例大赛的初赛方案提交截止日期临近。

    邱莹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她的黑眼圈重得连遮瑕膏都盖不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很亮——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会有的、不正常地亮。

    “你昨天几点睡的?”蔡亦才在图书馆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一堆资料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没睡。”

    “为什么没睡?”

    “财务模型的法律风险部分要重写。周远舟改了三个参数,所有的法律分析都要跟着调整。”

    “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想了想,不确定自己到底吃了没有。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她不记得了。

    蔡亦才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笔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色像一块淤伤。

    他突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

    “干什么?”邱莹莹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去吃饭。”

    “我不饿。”

    “你在骗人。”

    “我没有——”

    “你的胃在叫。”他说,“我听到了。”

    邱莹莹低下头,确实,她的胃正在发出一种不大但很清晰的声音,像一只饿了的猫在叫。她的脸微微发烫,小声说:“那……我去便利店买个饭团。”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饭团。”他把她的资料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你需要一顿正常的饭,一个热水澡,和至少八个小时的睡眠。”

    “可是方案还没——”

    “方案不会因为你睡一觉就跑掉。但你会。”他看着她,语气放低了一些,“你已经连续熬了三天了。你知道连续熬夜超过七十二小时会有什么后果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认知能力下降,免疫力降低,心律不齐的风险增加。严重的话可能猝死。”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这是医学常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那么脆弱”,但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蔡亦才变成了两个。她眨了眨眼睛,两个蔡亦才又变回了一个。

    “你看,”他说,“你已经出现视觉问题了。”

    “我只是……起猛了。”

    “你没起,你一直坐着。”他把她的书包拿过来,把桌上的资料一样一样地装进去,动作很快但很仔细,连她随手乱扔的笔帽都帮她找到了盖上。

    邱莹莹看着他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小时候生病了,妈妈帮她盖好被子,把粥端到床边。那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是没有人愿意照顾她,而是她从来没有让别人进入过她的生活,没有给别人照顾她的机会。

    但蔡亦才没有问她允不允许。他直接进来了。

    “走吧。”他把书包背在肩上,朝她伸出手。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我能走。”她说。

    “我知道你能。”他把手收回去,没有勉强。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月的夜晚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玉兰花的香气。邱莹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慢的,是真的没有力气走快。

    蔡亦才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慢到跟她完全同步。

    他们去了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小餐馆。蔡亦才点了一碗鸡汤面、一碟青菜、一份蒸蛋。菜上来的时候,邱莹莹发现所有的菜都是清淡的、好消化的、适合一个三天没好好吃饭的人。

    “你点菜的时候是不是考虑过我的胃?”她问。

    “你的胃不需要考虑,它已经替你喊了很久了。”他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邱莹莹接过筷子,先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温度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觉得自己的胃像一个被吵醒的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面一口汤,间或夹一筷子青菜。蔡亦才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她吃。

    “你不吃?”她问。

    “我吃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看你吃。”

    邱莹莹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有。”

    她又听到了这句话。上次他说“什么都有”的时候是在水果店里,她问他“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什么都有”。这次又是。她不知道他是词穷还是故意的,但每一次听到,她的心跳都会加快。

    她埋头吃面,不敢抬头看他。

    吃完之后,蔡亦才结了账,送她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蔡亦才,谢谢你。”

    “不用谢。”

    “今天的面,还有……你帮我收拾东西,还有你等我。”

    “我说了不用谢。”

    “我知道你说不用谢,但我还是要说。”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以前从来不谢人。不是不想谢,是不敢。我怕谢了之后就欠了别人的,欠了就要还,我不知道怎么还。但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我不知道怎么还,可我还是想说谢谢。”

    蔡亦才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但也把她的认真照得一览无余。

    “你想还?”他问。

    “嗯。”

    “那你说一句‘蔡亦才,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这……这算什么还法?”

    “对我而言,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笑,没有调侃,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邱莹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发不出声音。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真心,而是因为太真心了。真心到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变成真的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我先上去了。”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邱莹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他说。

    “晚安。”

    她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在二楼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小声说了一句:“蔡亦才,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即使那个人没有听到。

    ## 四

    方案提交的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在图书馆做最后的校对。

    她把整份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商业部分、法律部分、财务部分,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引用、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检查过了。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把文件发给蔡亦才和周远舟,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蔡亦才的消息。

    “方案没问题。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是不想睡,是太兴奋了,兴奋到睡不着。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一个商业方案的制作,从选题到框架到细节到终稿,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她看了看自己写的法律部分——密密麻麻的脚注,精确到条款的法律依据,清晰到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的风险分析——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的。

    她以前觉得自己只能写好论文、考好试,因为这些是确定的事情,有标准答案,有固定的套路。但这个方案不一样,它是开放的、不确定的、需要创造力的。她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很好。

    手机又震了。还是蔡亦才。

    “你还没回宿舍。”

    邱莹莹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她下意识地往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她不知道蔡亦才是怎么知道她还没回宿舍的,也许是猜的,也许他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猜的。”

    “你每次都说是猜的。”

    “因为每次都能猜中。”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她特意检查了书包的拉链,确认拉好了才背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看到蔡亦才站在梧桐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新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

    “你真的在这里?”邱莹莹走过去,声音里有惊讶,也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欣喜。

    “我说了,让你早点睡。”他转过身,跟她并排走,“你不睡,我就只能在这里等你。”

    “你不用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回宿舍。”

    “我知道你能。但我想等。”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低着头走路,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邱莹莹。”

    “嗯。”

    “方案做完了,你有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很累,但很开心。”

    “你跑过马拉松?”

    “没有。但我想象过。”

    “那你想象过跑完马拉松之后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比如,有人递给你一瓶水,一条毛巾,一个拥抱。”

    邱莹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蔡亦才,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黑白照片。

    “你在暗示什么?”她问。

    “我在明示。”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邱莹莹,方案做完了,比赛的事可以放一放了。我想跟你谈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问自己。

    蔡亦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但这些话每一个都在她的舌尖上变成了石头,沉甸甸的,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在说一个事实。

    她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第一堂课他点名要她做搭档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在图书馆陪她练习presentation的那个晚上,也许是从他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的那个冬天。她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点,但她知道这个事实像一棵树一样在她的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越长越大,大到她再也藏不住了。

    “你不敢说,”蔡亦才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因为你怕说了之后,事情就变了。你怕我说‘我不喜欢你’,你怕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有趣’,你怕我说‘我们只是课题搭档’。”

    他每说一个“你怕”,邱莹莹的心就缩紧一分。

    “但你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只剩下半米,“万一我说——我也喜欢你。”

    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不敢怀疑他说的话有任何虚假的成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他低下头,跟她平视,“我也喜欢你。不是‘觉得你有趣’,不是‘对你感兴趣’,不是‘你是一个特别的课题搭档’。是喜欢。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见不到你会想你的那种喜欢。看到你熬夜会心疼的那种喜欢。听到你笑会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的那种喜欢。”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路灯下,梧桐树旁,春风吹过她的头发,玉兰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这个她以为只是在玩的人,这个她以为迟早会离开的人——他说他喜欢她。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不是“我觉得”。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歧义。

    “蔡亦才,”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在跟我告白吗?”

    “你觉得呢?”

    “你回答我的问题。”

    “是。”他说,“我在跟你告白。”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等了很久——不是等他的告白,而是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答案。从食堂的黑咖啡到图书馆的偶遇,从围巾的雪松香到水果店的橙子,从深夜的语音到春天的玉兰树下——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你哭什么?”他伸手擦她脸上的眼泪,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写字的还是做别的什么留下的。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

    “你在哭。”

    “风太大了,吹的。”

    “今天晚上没有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邱莹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眼泪和鼻涕。但她不在乎了。她在蔡亦才面前狼狈过太多次了,多到她已经习惯了。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回答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呢?”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井水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一个狼狈的、哭泣的、但嘴角翘着的邱莹莹。

    “我也喜欢你。”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结巴,没有犹豫,没有“我觉得”和“可能”。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句话。不是对母亲,不是对朋友,是对一个男生,一个她喜欢的、也喜欢她的男生。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味。

    “你抱得太紧了,”她闷在他胸口说,“我喘不过气了。”

    他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邱莹莹。”

    “嗯。”

    “你以后不用躲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不用躲了。不用躲他的目光,不用躲他的消息,不用躲食堂里的黑咖啡和图书馆里的偶遇,不用躲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和让她辗转反侧的夜晚。

    不用躲了。

    “好。”她说。

    ## 五

    在一起的第一天,邱莹莹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事实上,大部分事情跟以前一样——蔡亦才还是会在食堂等她,还是会在图书馆坐到她对面,还是会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还是会叫她“柠檬”。

    只是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路。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黏黏糊糊的牵法,而是很自然的、手指松松地勾在一起,像两个拼图块刚好卡上。邱莹莹一开始很不习惯,她的手总是出汗,每次他牵她的时候她都担心自己的手汗会弄湿他的手。但蔡亦才好像不在意,他的手很干爽,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刚好,不紧不松。

    比如,他会在分别的时候亲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快,快到有时候邱莹莹都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额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比如,他会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不是“我喜欢你”这种告白式的话,而是更日常的、更琐碎的、更不像蔡亦才会说的话。

    “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好看。”

    “你扎马尾比披头发好看。”

    “你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

    邱莹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脸红。她以前觉得蔡亦才是一个不会说这种话的人,他的嘴像一把刀,每一句话都又冷又利。但在一起之后,她发现那把刀也可以很钝,钝到像一把勺子,舀出来的都是温暖的东西。

    周远舟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在一起的人。

    “我就知道。”他在讨论室里宣布,表情像一个破案的侦探,“上次我说‘你跟莹莹在一起的时间’的时候,你们两个的反应就不对。亦才说‘那不是资源’,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一个男人不会对一个普通搭档说‘那不是资源’这种话。”

    “你能不能不要分析了?”邱莹莹把脸埋进文件夹里。

    “不能。我憋了好几天了,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周远舟一脸满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上周。”蔡亦才说。

    “谁告白的?”

    “我。”

    “怎么告白的?”

    “周远舟,”蔡亦才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想知道我在哪里告白的、说了什么话、她是什么反应?”

    “想。”周远舟诚实地点头。

    “那你继续想。”

    周远舟被噎住了,邱莹莹在文件夹后面笑出了声。

    她发现蔡亦才有一个特点——他对别人永远是一副“我不想跟你多说”的态度,但对她,他会说很多。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多,而是相对于他对别人的冷漠,他对她的话已经算得上是“滔滔不绝”了。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得意。不是那种炫耀的得意,而是一种“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得意。所有人都觉得蔡亦才冷漠、霸道、不可一世,只有她知道,他也会笑、也会紧张、也会在抱她的时候心跳加速。

    ## 六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场“考验”,来得比邱莹莹预想的要快。

    那天下午,邱莹莹一个人在图书馆复习。蔡亦才说下午有事,不能陪她。她没问什么事,因为他没有说,她也习惯了不问。

    她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的书,手机震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一看,上面写着:

    “你是邱莹莹吗?我是蔡亦才的朋友。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外的漫咖啡见。有些关于亦才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邱莹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发信人没有署名,没有说是什么事情,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神秘感。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短信截图发给了蔡亦才。

    “这个人说是你的朋友,约我明天见面。你认识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蔡亦才回了一条消息:“谁?”

    “不知道,没有署名。”

    “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朋友。会这样约你见面的人,不是我的朋友。”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相信蔡亦才,但她同时也很好奇——那个人想告诉她什么?关于蔡亦才的什么事情,是她应该知道的?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强的人,但这件事涉及到蔡亦才,她的好奇心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还是去了。

    她知道蔡亦才让她不要去,但她想看看那个人到底要说什么。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听几句话就走,不会有事。

    漫咖啡在学校西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装修偏复古,灯光昏黄,座位之间用书架隔开,私密性很好。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说她是一个“女人”而不是“女生”,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像大学生。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环。她的妆容很淡但很高级,坐在那里喝咖啡的姿态像一幅画。

    她看到邱莹莹,微笑着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你是邱莹莹吧?我是苏晚吟。”

    邱莹莹跟她握了握手。苏晚吟的手很软,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做过家务。

    “请坐。”苏晚吟示意她坐下,然后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苏晚吟问邱莹莹,“喝什么?”

    “水就行。”

    “给她一杯温水,谢谢。”苏晚吟对服务员说,然后转过头看着邱莹莹,笑容依然优雅,“你比我想的要小。”

    “你找我有什么事?”邱莹莹没有寒暄的心情。

    苏晚吟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邱莹莹面前。名片上是“苏晚吟”三个字,头衔是“蔡氏集团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蔡氏集团。蔡亦才家的公司。

    “我在蔡氏工作,”苏晚吟说,“我跟亦才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的。”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苏晚吟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我也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样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亦才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对什么东西上过心。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他不珍惜任何东西。你是他第一个主动去追的人,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你很特别。”

    “但是?”邱莹莹替她说出了转折。

    苏晚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种“你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的意味。

    “但是,你了解他吗?”她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别人违抗他吗?你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吗?你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邱莹莹沉默了。她确实不了解这些。她只知道他是蔡氏集团的独子,只知道他聪明、强势、掌控欲强,只知道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让她心动。但关于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一无所知。

    “他没有告诉过你,对吧?”苏晚吟看着她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他不会告诉你的。他不是一个会跟别人分享这些事情的人。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因为这些事情会影响到你们的未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邱莹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想说,亦才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生活不是上课、考试、谈恋爱这么简单。他有家族企业要继承,有商业联姻的压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觉得他能跟你在一起多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邱莹莹的头顶浇下来。

    “我不是在威胁你,也不是在劝你离开他,”苏晚吟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如果你选择继续跟他在一起,那你要做好准备——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男生,而是一个家族、一个企业、一个你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邱莹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水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指尖,温热的,但她的心是凉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邱莹莹,”苏晚吟叫住她,“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好女孩,不应该被卷进那些你不了解的事情里。”

    邱莹莹看着她,停了两秒。

    “你也不了解我,”她说,“你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那些事情。”

    她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 七

    她走回学校的时候,腿是软的。

    苏晚吟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她的心里——你有权利知道这些。如果你选择继续跟他在一起,那你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她做好了准备吗?

    她喜欢蔡亦才,这是真的。但她喜欢的那个人,是她认识的那个蔡亦才——那个会在食堂等她、会帮她系围巾、会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的蔡亦才。她不知道他还有另一面,一个被家族、企业、商业联姻包裹着的、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蔡亦才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门柱上。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头皱了起来。

    “你去见那个人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让你别去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去了。”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家的事。你未来的事。”

    “你信了?”

    “她没有说假话,对吧?”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有家族企业要继承,有商业联姻的压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些都不是假话,对吧?”

    蔡亦才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怕。”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你会害怕,然后你会跑。你是一个遇到危险就会缩进壳里的人,我不想让你缩回去。”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觉得我是一个遇到危险就会跑的人?”

    “你以前是。”

    “那我现在呢?”

    蔡亦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现在没有跑。”他说,“你站在这里,在问我问题,在跟我吵架。你没有跑。”

    “我没有跟你吵架。”

    “你哭了。”

    “我没有因为害怕才哭。我是因为……”她吸了吸鼻子,“我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这些才哭的。我以为你什么都告诉我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但你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

    蔡亦才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那个世界里都是我不想让你碰的东西,”他说,“脏的,乱的,冷的。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

    “但你也是那个世界里的。”邱莹莹抓住他的手指,“你从那个世界里来,你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如果我不看那个世界,我就看不到完整的你。”

    蔡亦才的手指在她手里僵了一下。

    “邱莹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别人违抗我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里,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深水底下透上来的、微弱而挣扎的光,“我爸妈不会,家里的佣人不会,学校的老师不会,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会。他们对我说的永远都是‘好’、‘可以’、‘没问题’。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好,而是因为不敢说不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所以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有人对我说‘不’,我会怎么样。我会生气?会难过?还是会——松一口气?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试过。”

    邱莹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看着他的脸,第一次觉得那张脸上不只是锋利和冷漠,还有一种她以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脆弱。

    不是那种显眼的、大声的脆弱,而是一种被埋得很深的、被压在霸道和强势下面的、几乎看不到的脆弱。

    “然后我遇到了你。”他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我想跟别人一组’的人。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我,所以你躲我。你躲我,所以你说了‘不’。”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淡。

    “你对我说了‘不’,然后我发现——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邱莹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所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那个世界里确实没有你。但那个世界里的我,一直在找你。”

    邱莹莹闭上眼睛。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他的。

    “蔡亦才,”她小声说,“你以后不要瞒我了。”

    “好。”

    “不管多脏多乱多冷,你都让我看看。我能不能承受,我自己决定。”

    “好。”

    “还有,”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黑色眼睛,“你刚才说我遇到危险就会跑。那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学会了不跑。”她说,“你把我从壳里拽出来了,你不能怪我出来了之后会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就跑回去。壳太小了,装不下我了。”

    蔡亦才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重新长了出来。

    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是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春风吹过学校门口,梧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踮起脚尖,回应了他的吻。

    不会跑了。

    她在心里说。

    不会跑了。

    (第四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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