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山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将沈清月那番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留下来"三个字听起来轻巧,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从中洲魔宗地盘逃出来的散修——贸然答应反而显得刻意。他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道友,我修为不高,又初来乍到,就算留下来,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沈清月听他这么说,反而笑了起来。她将窗扇合拢,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案上:"李前辈,你太谦虚了。二十多年前,您独战三大元婴,将我从阴泉宗手里救出来,那份战力我亲眼所见。那时候你不过是元婴初期吧?如今修为更进一层,这等战力放在仙盟任何一个小宗门都足以担任要职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况且,大宗门有大宗门的规矩,散修想投奔,往往要从最底层做起。以你的修为,若是去碧落宗或云隐阁那种地方,最多只能混个内门弟子。但若是加入小一些的宗门,反而能直接进入核心圈子。"
李寒山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探:"沈道友的意思是……"
"我所在的宗门,叫紫雷阁。"沈清月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一幅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南岭山脉偏东的一个位置,"规模不算大,全宗上下不过千余人,但传承很特殊——我们专精符道,尤其擅长雷系灵符。在仙盟中虽然排不上前三,但说起紫雷符,各大宗门都会高看一眼。"
她转过身来,目光诚恳:"李前辈,你若愿意加入紫雷阁,凭你的修为和资历,至少能担任外门长老。待遇虽然比不上碧落宗那些大派,但胜在清静,不会有人拿你当枪使。而且以你的战力,在紫雷阁足以横着走,没有人敢小瞧你。"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加入一个小宗门,确实比混入碧落宗或云隐阁更加稳妥。大宗门的筛查制度严密,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想要混进去几乎不可能;但紫雷阁这种规模不大的宗门,人际关系简单,高层对他的关注也会少很多。这正合他意。
"好。"他点头,"我加入紫雷阁。"
沈清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她快步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边的一件淡紫色外袍披上,转头朝他招手:"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娘!正好这段时间娘亲坐镇青云城,若是再等几个月,她就要回山门了,到时候还得专门跑一趟。"
她说着已经推开了门,暮色的余晖从门缝中渗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令堂是?”李寒山问。
“就是紫雷阁宗主啦!”沈清月道。
李寒山心头微微一动。沈清月居然是紫雷阁宗主的女儿,这倒是好事。他没有再问,只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两人沿着城西的青石街道穿过几条巷子,一路上沈清月不时停下来跟路过的同门打招呼,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在城中心一座被灵树环绕的宅院前停下。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暗紫色的匾额,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电弧状的纹路在暮色中流转着微光。
沈清月推门进去时,院中的灵树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间正屋里亮着灯,门半掩着,能看到桌案上摊着几卷展开的图纸和散落的制符工具。一个身着深紫色长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案前,手中捏着一支蘸了灵墨的符笔,正在案上铺开的符纸上仔细勾画着什么。
她的身形修长,长发以一根紫玉簪挽起,簪尾垂下一缕细碎的流苏,随着她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从背影看去,她与沈清月颇为相似,只是多了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与从容。
沈清月在门口站定,语气恭敬却带着亲近:"娘,我带了一位故人来见您。就是二十多年前在赤焰谷救我的那位李前辈。"
沈芸放下符笔,转过身来。她的面容与沈清月有七八分相似,柳眉杏眼,肤白如玉,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的模样,宛如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丰润饱满中透着一股沉静的韵味。
但她的眉宇间又带着常年浸淫符道后沉淀下来的专注与果决,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时,那双杏眼中带着审视的锐光,如同一道被拉开弦的弓,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
李寒山站在门口抱拳行礼:"晚辈李寒山,见过沈宗主。"
沈芸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她动了。毫无征兆地抬手,一缕暗紫色的灵力凝聚成的雷蛇从她指尖激射而出,速度极快,如同撕裂夜色的电光直取李寒山的胸口。李寒山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要自动炸开化神级别的防御,但他硬生生压住了本能反应,只调动了元婴中期的灵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金色光盾。
雷蛇撞在光盾上,炸开一片细碎的电光,光盾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却没有碎裂。李寒山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后退了半步,脚下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稳住身形,面色不变地抬起头来。整个过程从沈芸抬手到雷蛇消散不过一息之间,那些电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李寒山的金色光盾也随之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芸收回手,目光中那层锐利收敛了几分。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歉疚:"抱歉,你的来历不明,我总得试上一试。若你是魔修,方才那一下足以逼出你的真实底细。"她顿了一下,重新打量着他,"不过你的灵力很纯正,不是魔道那些阴损的路数。"
李寒山抱拳道:"晚辈理解。杜宗主谨慎行事,对仙盟有利无害。"
沈芸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只青瓷茶杯,斟了一杯灵茶,亲自端到李寒山面前,语气带着真诚的谢意:"方才多有冒犯。李道友当年在赤焰谷中救我女儿性命,这一杯茶,是谢礼。"她将茶杯递到他手中,那双杏眼中带着认真,"清月是我唯一的女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不是你当年出手,我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这份恩情,紫雷阁记下了。"
李寒山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灵气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他抿了一口放下,抱拳道:"沈宗主言重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
沈芸微微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但那份真诚的谢意已经从她的目光中透了出来。
她转身走回桌案边,将画了一半的符纸卷起放到一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清月却已经抢先上前一步,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语气轻快却带着认真:"娘,李前辈在中洲漂泊多年,一直没有个安身之处。如今他既然来了仙盟,我想请他加入我们紫雷阁。以他的修为和阅历,留在咱们宗门一定能帮上大忙。"
沈芸偏头看了女儿一眼,那双杏眼中带着一丝被女儿这份热络逗出的无奈,却没有打断她。她重新转向李寒山,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在重新估算他的价值:"清月说得这么恳切,看来是真心想留你。你意下如何?"
李寒山抱拳道:"晚辈在中洲四处漂泊多年,始终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如今仙盟北上在即,晚辈也愿出一份力。若沈宗主不嫌弃,晚辈愿意留下。"
沈芸沉吟了片刻,走到墙边的一排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暗紫色的储物袋,转身递到李寒山面前:"以你元婴中期的修为,在外门做个长老绰绰有余。这是你的入门礼——灵石一万,三品丹药两瓶,还有一枚紫雷阁的长老令牌。你若愿意,从今日起便是紫雷阁的外门长老了。"
李寒山接过储物袋,郑重行礼:"多谢宗主。"
沈芸摆了摆手,转向沈清月:"紫雷符制得怎么样了?数量够了没有?"
沈清月面色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带着认真:"已经制作了一千三百余张,一阶到三阶都有,四阶的也有二十多张。但距离您之前定的目标还差不少。"
沈芸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她走回桌案边,拿起那卷已经被收起的图纸又展开来看了看,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思索:"一千三百张还不够。兽潮很可能又要来了,到时候必定会耽误制符的进度,光靠你一个人盯着,恐怕来不及。"她说着,目光转向李寒山,像是在重新估算他的价值,"你既然入了紫雷阁,若是有空,也可以帮忙制符。清月会教你紫雷符的绘制手法,能学多少看你的本事。"
李寒山点头应下。沈芸没有再留他,摆了摆手示意沈清月带他下去安置。沈清月会意,领着李寒山退出了正屋。院门合拢时,他能听到屋中传来沈芸重新摊开图纸的声音,那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如同一根被绷紧的弦。
沈清月带着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被灵竹环绕的小院前停下,推开门时能闻到院中晾晒的灵草散发出的清苦气味。她转身朝他笑了笑,眼角眉梢还带着方才在母亲面前那种放松的亲近:"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搬到外务堂那边去了就空了下来。你不嫌弃的话先住着,条件虽然简陋,但清静。"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备用钥匙递给他,"明日一早我来找你,教你怎么制紫雷符。"
"多谢。"李寒山接过钥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推门走进院子。小院不大,正屋中有一张木床、一张桌案、几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晾干的灵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香和灰尘的陈旧气息。
他在桌边坐下,将沈芸给的那只暗紫色储物袋打开看了看——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丹药瓶塞得严实,还有一枚巴掌大的暗紫色令牌,正面刻着一道电弧状的纹路,背面刻着"紫雷阁·外门长老"几个小字。他将令牌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睁开眼,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光,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他没有打算急着去打听仙盟的军力部署和那位新合道修士的来历。以他现在的身份,若贸然打听这些核心机密,反而容易暴露。
最好的办法是先稳住脚跟,在紫雷阁待上一段时间,通过日常的接触和观察来收集信息,慢慢渗透。而且,这对母女花的性格,倒是比他预想中更加真实可亲——沈清月的率真和沈芸的沉稳,都在方才那短暂的相处中透出了一股不设防的底色,这让他少了几分伪装的负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