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悬在剑气天堑之中,迟迟不肯散去。
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
没有魔气,没有生机,没有神魂的波动。六十张七阶攻击灵符的合力一击,别说是一个重伤的合道,就算是一位全盛时期的合道初期强者正面挨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寒山悬浮在剑气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彻底干涸,经脉如同干裂的河床,每一寸血肉都在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那团缓缓收缩的光球,直到最后一缕灵光熄灭,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总算……死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以炼虚五层之身,逆斩合道。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都会为之疯狂。
虽然,这一战李寒山凭借的,并非自己的实力,而是借助的外力,还借用了剑气天堑,而天魔宗主,也并非实力完整的合道。
为此,他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数月的逃亡,两个多月的天堑鏖战,七十二张七阶攻击灵符用掉了六十张,丹药见了底,遁符所剩无几,连小安都为他陷入了沉睡。
这样的仗,他打不起第二次。
万幸,只此一次,便够了。
可还没等他那口气松到底——
异变,陡生。
那已经熄灭的光球之中,一点漆黑的魔气,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魔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疯狂地蔓延、翻涌、凝聚,眨眼之间,竟在原地重新凝聚成了一道残破的身影!
天魔宗主!
他竟然没死!
李寒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中大骇!
而几乎就在天魔宗主重新凝聚的同一瞬间——
遥远的中洲大陆,异变同步上演。
东荒,一座人口数十万的城池里,数十条街市上的行人忽然齐齐一僵。无论是正在叫卖的商贩,还是挽着孩子手臂的母亲,都在同一瞬间如遭雷击,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西域,某个魔道小宗的山门里,正在闭关的宗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浑身的血肉转眼塌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便化作了一具干尸。
北境、中州腹地……
一座座城池,一个个宗门,一处处隐秘的洞府。
无数男女老少,在同一时刻,枯萎了下去。
剑气天堑之中,天魔宗主重新凝聚的魔躯剧烈地颤抖着,每颤抖一下,就有大片的魔气从他身上剥落。
他比先前更加残破了。
左臂不见了,胸口是一个前后透亮的巨大窟窿,半边脸彻底消失,露出森森的白骨。重新凝聚的魔躯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的裂纹,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但,他还活着。
"咳……咳咳咳……"
天魔宗主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一团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
"《道心种魔》……以奴养道……"
他惨笑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本座种了一千三百年的魔奴,整整一百二十万……今日,替本座死了八十万。"
"李寒山……你可知道,你方才那六十张灵符,真正落在本座身上的,连三成都不到?"
李寒山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道心种魔》。
种魔于心,以奴养道。
他早就知道这门功法邪门,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邪门到了这种地步。百万魔奴,同气连枝,魔主受到的伤害,竟可以分摊到每一个魔奴的身上。
八十万条人命,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小畜生……"
天魔宗主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明的魔瞳,此刻彻底被血红色吞没。
"本座改主意了。"
"不炼傀了,也不留你了。"
"本座现在,就要你死。"
李寒山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赤阳剑。
"你是不是很奇怪,"天魔宗主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本座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你,为什么拖到了现在?"
"那本座就让你死个明白。"
"以天魔钟的威力,全力一击,足以当场震碎你的神魂。"
"本座之所以陪你玩这两个多月,不过是因为不想杀你——想把你活活耗到油尽灯枯,再完好无损地把你捉回去。"
"炼虚五层,纯阳圣体,剑意通神……这样一具完美的材料,毁了多可惜?"
"可惜啊……可惜……"
天魔宗主确实觉得可惜,以他的合道实力,哪怕在剑气天堑中被压制,哪怕他已身受重伤,也不是炼虚所能够比拟的。
之所以跟李寒山打这么久,一是因为李寒山确实难缠,难缠到他想要活捉李寒山难度变得更大。
比杀死李寒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杀死容易,活捉难。
所以,天魔宗主才拖了这么久。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想杀死李寒山,天魔宗主也必须动用全力,对他来说,每一次动用全力都会牵动虚空旧伤、让伤势加重,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诸多原因之下,才导致这一场本不该持续这么久的战斗,持续了这么长时间。
天魔宗主的声音陡然狰狞。
"现在,魔躯被你毁了,三十万魔奴被你屠了,天魔钟也被你打残了。"
"材料没了,那就谁也别想要。"
"死吧。"
话音落下,天魔宗主残破的身躯之中,最后残存的魔元轰然燃烧。
那口残破不堪的天魔钟再度升腾而起,钟身之上裂痕密布,却在燃烧精血的催动下,重新亮起了刺目的魔光。
铛——
钟声再响。
这一声钟响,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钟波所过之处,连剑气天堑的剑气都被荡开了一圈。
李寒山的识海再次剧震。
小安还在沉睡,魂幡黯淡无光,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神魂借给他了。
灵符,也只剩下十二张。
十二张七阶灵符,对上一个全神戒备、底牌层出不穷、还有百万魔奴替死的合道老魔——不够,远远不够。
怎么办?
就在这时——
"天魔宗主!住手!"
一道清冷而急促的女声,穿透层层剑气,轰然滚入天堑深处。
那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焦灼,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剑,直直插进战场中央。
合欢宗掌门。
她终于赶到了。此刻她的神念正燃烧着穿透剑气,先一步传音而至。
"他若有半分差池,本座上天入地,也要将你的神魂抽出,点灯煅烧万年!"
"哈……哈哈哈哈……"
天魔宗主放声大笑。
"就凭你?"
"你距离此地还有数千里,等你的遁光落到本座面前,这小儿早死透了!"
"杀了他,本座天魔血遁一瞬千里——你,追得上吗?"
他狞笑着,最后看了一眼李寒山,天魔钟轰然一震,一道肉眼可见的漆黑钟波,朝着李寒山当头罩下。
躲不开。
挡不住。
李寒山的识海里,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张脸。
夜霜华,花弄影,沈若溪,冷月,楚梦瑶,秦慕月,江念薇,许灵溪,四长老,阮绵绵,小安,丫头……
最后,定格在梦中那个女人斩出的一剑上。
——拼了。
李寒山的眼中,骤然燃起一团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躲。
他张开双臂,主动引动了方圆万丈之内、那存在了数千年而不散的浩瀚剑气,朝着自己的身体,疯狂地灌了进来!
轰!!!
亿万道剑气入体。
他的经脉在第一时间被撑得寸寸爆裂,血肉被剑气绞得千疮百孔,骨骼上布满细密的裂纹,整个人像一件摔在地上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啊——!!!"
李寒山仰天长啸,七窍之中鲜血狂涌。
剑气入体的滋味,比天魔钟的钟波还要可怕一万倍。
那不是痛,是"碎"。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经脉一根一根地崩断,血肉一片一片地被绞开,连识海之上,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可他没有停。
他主动敞开了身体,敞开了识海,敞开了自己的一切,像一张彻底张开的弓,将周边的剑气,尽数接纳了进来。
因为他要斩出的那一剑,需要一整座天堑来做弓弦。
而他自己的身体,只能是那张弓。
"你这是在找死!"
天魔宗主没想到李寒山这么疯狂,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小畜生,你的命是我的!”
天魔宗主嗤笑一声,钟波轰然压下。
而李寒山在剧痛的最深处,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赤阳剑。
他把涌入体内、足以将自己撕裂千万遍的剑气,连同自己全部的剑意、全部的神念、全部的生命力,尽数灌注进了这一剑之中。
然后,斩出。
他此生最强的一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