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掌门一步跨出,便欲冲进剑气天堑。
可她刚踏入剑气范围,便察觉到不对——那沸腾的剑意虽然正在平息,可天堑深处那片区域的剑气,依旧狂暴得惊人,连她这尊合道一层的强者,贸然闯入都要被割得遍体鳞伤。
而那道残破的气息,就在这狂暴剑气的正中央。
他怎么还没倒?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强忍着剑气的切割,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越往里走,她越是心惊。
方圆万丈之内,剑气纵横如狱,虚空之中残留着一道道久久不愈的剑痕,那是先前那一剑留下的痕迹。而在这一片剑痕的最中央,一道身影正拄着剑,直挺挺地立着。
李寒山。
他的衣袍早已碎成了布条,浑身浴血,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密密麻麻的裂纹遍布全身,鲜血还在从裂纹中缓缓地渗出来,整个人像一尊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布满裂痕的玉雕。
可他还站着。
拄着赤阳剑,站在剑气的最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
合欢宗掌门悬停在他身后数十丈处,一时间竟不敢出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李寒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掌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你来晚了。"
"战斗……已经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三晃,依旧死死拄着剑,没有倒下。
"老杂毛……总算死了。"
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手段尽出……六十张七阶灵符,一整座剑气天堑……面对的还只是一个重伤的、被压制了战力的合道……"
"还是打得这么艰难……"
"合道……果然可怕……"
说完这几句,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剑的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李寒山!"
合欢宗掌门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接住,揽进了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
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识海里的元神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合欢宗掌门抱着他,悬在剑气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小混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
李寒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本以为,自己又会回到那片熟悉的梦里——回到那个与白衣女人以剑相交了无数次的地方。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温暖的光,没有熟悉的剑鸣。
他坠入了一片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黑暗之中。
……
黑暗散去的时候,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完整的大陆。
中洲还没有被切开,脚下的大地连绵到视野的尽头,山川巍峨,江河奔涌,苍茫到了极点。
李寒山就像一个游荡在岁月之外的孤魂,悬浮在天穹之上,静静地看着这片数千年前的古老大地。
不知道"看"了多久——
嗤啦。
天,裂开了。
苍穹的最高处,一道长达万里的裂缝无声地撕开,裂缝的背后,不是星空,不是日月,而是吞噬一切的、纯粹的虚空。
虚空乱流。
李寒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而从那道万里裂缝之中,缓步走出了一道身影。
一身素白。
长发在虚空的罡风中狂舞。
还是那个在梦中与他交手了无数次的女人。
只是与梦中不同,此刻的他不是站在她对面握剑的剑客,而是隔着漫长的岁月,远远地看着她。
她踏出裂缝,立于天穹之上。
李寒山这才发现,她的状态很不好。
素白的衣袍上,染着斑斑驳驳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有的还是新的,正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坠落。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是一路厮杀着,从虚空深处,走到这里来的。
紧接着——
那道万里裂缝之中,涌出了潮水。
黑色的潮水。
一头,十头,百头,千头……数以万计的域外天魔,如同决堤的墨色洪流,从虚空裂缝中疯狂地涌出。它们遮蔽了天日,覆盖了苍穹,整片天地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无数双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之眼。
李寒山认出了它们。
在瑶光遗址的古卷里,在北荒剑派覆灭的记载里,都有这种东西的影子——游荡在虚空深处、以猎杀飞升者为生的域外天魔。
他在突破炼虚时,曾经神游天外,也曾在天外见过它们。
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了那漫天的魔潮,落在了魔潮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仅仅是"看"到那双眼睛的刹那,李寒山便觉得自己的意识要被生生碾碎——
那头天魔太大了。
大到它的身躯塞满了半条虚空裂缝,大到它的一只眼睛,便比下方最高的山岳还要庞大。它没有立刻出手,只是懒洋洋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白衣女人,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落进网里的虫子。
天魔王。
李寒山的心底,没由来的浮现出了这三个字。
而这头天魔王的气息——
深不可测。
合道在它的面前,连萤火之于皓月都算不上。李寒山见过合道出手,也跟天魔宗主这个重伤的合道交过手,可中洲目前的合道,与这头天魔王一比,那所谓煌煌如大日的合道之威,渺小得像一声咳嗽。
大乘之上。
这四个字浮现在李寒山意识里的瞬间,他浑身冰凉。
那是超越了这方世界极限的存在——在那之上,是飞升,是仙。
这头天魔王的实力,堪比.....仙。
大战,开始了。
没有宣战,没有废话。
漫天的域外天魔尖啸着扑下,魔潮倾泻而下,如同整片苍穹塌了下来。
然后,李寒山看到了剑光。
白衣女人出剑了。
第一剑,剑光如匹练般扫过天穹,冲在最前方的数万头域外天魔,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齐齐断成了两截,飞灰烟迷。
第二剑,剑光化作漫天星雨,坠落的魔潮被从中凿穿,撕开了一道长达万里的豁口。
第三剑、第四剑、第十剑、第一百剑……
李寒山数不清她出了多少剑。
他只看到,那足以让任何一位合道强者绝望的魔潮,在她的剑光之下,像积雪遇见了烈阳,一片一片地消融、崩散。她的剑快到了极致,也纯粹到了极致,每一剑递出,都有成百上千的天魔陨落。
可天魔太多了。
杀之不尽。
而她衣袍上的血迹,还在一点一点地增多。
她的呼吸乱了,出剑的速度慢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她本就是带着一身伤,从虚空深处一路杀到这里的。
终于,魔潮的尽头,那头天魔王动了。
它缓缓地伸出一只魔爪,穿透了万里长空,朝着白衣女人,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拍了下来。
那一只魔爪落下的速度看起来很慢,慢得甚至称得上慵懒。
可白衣女人周身的虚空,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挥出的剑光,在距离魔爪还有千丈的地方便寸寸崩碎。她想要退,周身的空间却像铁铸的一般,将她死死锁在原地。
天魔王的魔爪,离她的头顶,只剩万丈。
千丈。
百丈。
就在这时,白衣女人忽然不退了。
她抬起手,将手中的剑,缓缓地举过了头顶。
她周身残余的所有力量,所有的剑意,所有的生命的气息,在这一刻疯狂地朝着剑尖汇聚。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染血的素白衣袍猎猎作响,她整个人连同那柄剑一起,亮起了一线比虚空裂缝还要刺目的光。
李寒山忽然明白了。
她要拼命了。
一剑。
只有一剑的力气。
"喝——"
一声清叱,响彻天地。
剑,落了下来。
那一剑斩出的时候,李寒山"看"不到剑光。
他只看到整片天地,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漫天的域外天魔,连同那头不可一世的天魔王,连同它拍下的魔爪,连同那条横贯天穹的万里虚空裂缝——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剑之下,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天魔王的身躯僵在了半空。
它那比山岳还要庞大的头颅,缓缓地、缓缓地脱离了脖颈,从万里高天之上,坠落了下来。
一剑,斩了一头堪比“仙”的天魔王。
而那一剑的余威,去势不减,继续向下,斩落在了下方那片完整的大陆之上。
嗤——
大地,被切下来了一角。
那一角陆地轰然断裂,坠入了无尽的大海,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而那道斩落了天魔王、切开了中洲的剑气,则自此盘踞在断裂处的海面之上,数千年不散。
剑气天堑,自此而成。
……
梦境到这里,开始缓缓崩塌。
李寒山的意识从古老的岁月中急速下坠,在彻底脱离梦境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斩出了惊天一剑的白衣女人,缓缓地收剑。
然后——
她忽然回过头,朝着李寒山意识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
隔着数千年的岁月。
隔着梦境与现实。
那一眼,仿佛落在了他的身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