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醒了!"
这四个字入耳,李寒山昏迷了两个月的大脑,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开始重新转动。
醒了。
他醒过来了。
他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两个月没有开过口,他的嗓子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动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吞咽都困难。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甘甜——这两个月里,那些喂进去又吐出来的丹药,终究还是有那么几味,被面前这个女人想方设法地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别动。"合欢宗掌门一把按住他,"你浑身经脉断了七成,脏腑移位,神魂上全是裂缝,连动一根手指都是奢望。"
李寒山动了动眼珠,表示明白。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敞着,与另一个人的衣袍交叠在一起。两人掌心相抵,气息相连,一阴一阳两股灵力正在彼此的经脉之间,极其缓慢地、周而复始地流转着,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经脉被一寸一寸地续上,碎裂的脏腑被一点一点地归位。
方才他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在以这种方式,给他续命。
双掌相抵,气息交融。
他再迟钝,也明白这是什么。
双修。
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昏迷了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月里,在他毫无知觉的漫长黑暗里,有一双掌心,始终这样抵着他的掌心;有一股阴柔的灵力,始终这样在他的经脉里缓缓地、不厌其烦地淌着,断了的接上,碎了的补起,一分一秒,不曾停过。
李寒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寒山的眼神微微一动。
合欢宗掌门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赧然,随即又板了起来。
"看什么看?"
"你神魂碎成那样,寻常丹药根本喂不进去,药力一到识海就漏光了。全天下能救你的法子,就这一种。"她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本座这是……这是为了救你的命!"
"师尊。"
李寒山费力地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谢谢。"
合欢宗掌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可李寒山分明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这位一宗之主,中洲最顶尖的几位合道之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别过脸去的侧颜,竟难得地透出一丝少女般的窘迫。
李寒山看得心头一软。
他没有点破。
他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然后,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很糟。
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肉身几乎破碎,经脉断了七成,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完好,神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在丫头的修补之下勉强连在了一起,却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随时可能重新裂开。
要知道,他这一身伤,任何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位炼虚修士废掉大半。
剑气入体,绞断的何止是经脉——连他肉身的根基、灵力的回路,都被那一整座天堑的剑意犁了一遍。这样的伤势,寻常人别说复原,能保住性命,都是祖坟冒了青烟。
按照他昏迷前的估算,这样的伤势,他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上数年,能不能彻底复原,都要看天意。
而现在——
他断裂的经脉被人接续了大半,移位的脏腑被人归了大位,神魂的裂缝也被一股温柔绵长的阴元之力日夜浸润着,一点一点地弥合。
照这个速度,再有数月,他就能恢复到行动自如。
"师尊。"他睁开眼,轻声道,"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月。"
"这两个月……你一直这样给我疗伤?"
"不然呢?"合欢宗掌门没好气道,"前一个月,你气若游丝,喂什么吐什么,本座只能以灵力强行吊着你的命。后一个多月,你的情况稳定了些,本座才……才……"
"才什么?"
"才用双修的法门给你续脉!"她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你当《阴册》是摆着好看的么?纯阴相济纯阳,这是天地间最合你伤势的路子!若不是本座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给你渡阴元,你现在的经脉早就彻底枯死了,还躺在这里跟本座贫嘴?!"
李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尊,你骂我吧。"
"什么?"
"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李寒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骂我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些,我都认。"
合欢宗掌门一怔。
"这一次,确实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李寒山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一个重伤的、被剑气天堑压制了战力的合道,我倾尽手段,总有一战之力。"
"我以为是这样的。"
"可真打起来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合道就是合道。哪怕他只剩六成战力,哪怕他魔躯残破、旧伤缠身,他抬一抬手,我仍然要拼尽全力才能接下来。我用了六十张七阶灵符,借了整整一座剑气天堑,最后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才勉强斩了他。"
"若不是他贪心,想活捉我;若不是他怕牵动旧伤,处处留手……"
李寒山闭了闭眼。
"我早就死了。"
"师尊,你骂得对。我太傻了。"
洞府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远远地响着。
合欢宗掌门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准备了一肚子的骂词。骂他不知死活,骂他胆大妄为,骂他把整个宗门上上下下几十万人吓掉了半条命。
可此刻,看着这个浑身缠满"补丁"、连动都动不了、还一脸认真地说"你骂得对"的男人,那些骂词,忽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的心疼。
"你……"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就好。"
"下次再敢这样……"
"嗯,没有下次了。"李寒山很配合地道。
"……这还差不多。"
洞府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合欢宗掌门忽然又转回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挑眉道:
"对了,你方才喊本座什么?"
"师尊啊。"李寒山一脸坦然。
"谁准你这么喊的?"
"那你救了我的命,总不能还一口一个'本座'吧?"李寒山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不是连双修都……"
"闭嘴!"
合欢宗掌门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作势要收回抵在他掌心上的手。
"哎——别别别!"
李寒山急了。
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是这条气脉,这一收手,他刚续到一半的经脉就得断回去。
"师尊,师尊别骂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诚恳,"我现在动不了……"
"要不,你动一动?"
"……"
合欢宗掌门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声羞怒交加的轻叱,响彻了整个洞府。
"李、寒、山!"
骂声未落,洞府外的海浪,正好涌上礁石,碎成漫天白沫。
合欢宗掌门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舍得收回手,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再敢胡说八道,本座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师尊舍得?"李寒山虚弱地笑了笑。
"……"
"本座现在就想扔。"
可她抵着他掌心的那只手,灵力的流转,却比方才更温柔了一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