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之吻
一
王玫瑰三岁那年的春天,邱莹莹带着她回了宜城。
高铁上,王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探索新世界的小探险家。
“妈妈,外面的牛在跑。”她指着窗外。
“牛没有在跑。是火车在跑。”
“牛也在跑。它们跟火车一起跑。”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从会说话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语言逻辑——她会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因果关系。邱莹莹觉得这很像王华耀。他也是一个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人——比如他会在她感冒的时候提前准备好感冒药,因为“你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他会在下雨天打电话提醒她带伞,因为“你书包里永远有伞套但伞经常坏”。这些逻辑,在别人看来是跳跃的,但在他那里是连贯的。王玫瑰继承了他的这种思维方式。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王玫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爸爸要上班。”
“上班比我们重要吗?”
“不是。上班是爸爸的工作,他要去挣钱。”
“挣钱干嘛?”
“给你买奶粉。”
“我不要奶粉了。我要爸爸。”
邱莹莹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说不要奶粉了,要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告诉她,我周末过去。”
邱莹莹把手机给王玫瑰看。王玫瑰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字,但她知道那是爸爸发的。
“爸爸说什么?”
“他说周末过来。”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邱莹莹看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到了宜城,邱妈妈在车站接她们。王玫瑰看到外婆,从邱莹莹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抱住了外婆的腿。
“外婆!”
“哎,我的乖乖。”邱妈妈蹲下来,把王玫瑰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外婆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
邱妈妈的眼眶红了。她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她笑了笑。
“这孩子,”邱妈妈说,“跟她爸一模一样。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邱莹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王华耀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笑了。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了邱爸爸的车。邱爸爸退休后买了一辆二手车,平时不怎么开,只有周末带邱妈妈出去兜风的时候用。他开车很慢,被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不急,说“安全第一”。
“外公,你开车好慢。”王玫瑰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说。
“慢才安全。”
“爸爸开车快。”
“爸爸在城里开得快,在外公这里要慢。”
“为什么?”
“因为外公开的不是车,是风景。”
王玫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风景是什么?”
“风景就是窗外的树、山、河、云。你爸爸在城里看不到这些。城里只有楼。”
王玫瑰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楼不好看。树好看。”
邱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跟你妈小时候一样。你妈小时候也喜欢树。她跟我说,树会说话。”
“树会说什么?”
“树说——你好,邱莹莹。你来了。”
王玫瑰笑了。“树也认识妈妈。”
“树认识每一个人。只是有些人听不到。”
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听着爸爸和女儿的对话,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三十年前,她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那时候没有安全座椅,她是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树会说话吗”“风景是什么”“外公为什么开车这么慢”。爸爸也给了她同样的答案。
时光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但圆上的每一个点都不一样。她是女儿的时候,听爸爸说“树会说话”。她是妈妈的时候,听爸爸对女儿说“树会说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风景。但听的人不一样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是母亲了。
二
在宜城的第三天,王华耀来了。
他下了高铁直接打车到邱莹莹家。邱莹莹正在厨房帮妈妈做饭,听到门铃响,擦了手去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纸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邱莹莹说。
“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袋都出来了。”
“那是卧蚕。”
“卧蚕不是长在那个位置的。”
王华耀笑了,走进来,换了鞋,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把纸袋递给邱莹莹。
“给妈的。宜城的特产,上海买的。”
“宜城的特产,你从上海买?”
“上海买的比宜城的好吃。我问过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接过纸袋,放到厨房的台面上。邱妈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王华耀一眼。
“小王来了。”
“妈。”
“哎。吃饭了没有?”
“还没。”
“洗手,坐下,马上就好。”
王华耀去洗手。王玫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爸爸,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跑过来,扑进王华耀的怀里。
“爸爸!”
“乖。”王华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一直想。每天都想。”
王华耀的眼眶红了。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想起王玫瑰刚出生的时候,王华耀也是这样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怕摔了,怕碰了,怕她哭了,怕她饿了,怕她冷了,怕她生病了,怕她难过了。
他怕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默默地做——半夜起来冲奶粉,早上起来做早饭,周末带她去公园,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怨言,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邱莹莹觉得,这就是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是半夜起来冲奶粉,是早上起来做早饭,是周末带她去公园,是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
是这些。只有这些。
三
晚饭的时候,邱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王华耀从上海带来的烤鸭。王玫瑰坐在爸爸旁边,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米粒。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王华耀正在给女儿擦嘴,嘴角微微翘着。
“她像你。”邱莹莹说。
“哪里像?”
“能吃。”
王华耀看了她一眼。“我也能吃。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能吃。”
“你以前是能吃。现在也还能吃。但你胖了。”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
“有。你的衬衫扣子都快绷开了。”
邱妈妈在旁边听着,笑了。“小王胖点好。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妈,他以前不瘦。他是精瘦。”
“精瘦也是瘦。现在这样好。有福气。”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你有福气吗?”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有。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和你妈。”
王玫瑰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到爸爸笑了,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邱莹莹。
邱莹莹看着女儿的酒窝,想起了自己。她小时候也有酒窝,长大了就没了。但女儿把她的酒窝继承去了。她的一部分,在女儿身上活着。她的一部分,会继续活下去。
吃完饭,邱莹莹帮妈妈洗碗。王华耀带着王玫瑰在客厅里玩积木。王玫瑰搭了一个很高的塔,然后推倒,又搭了一个更高的,又推倒。
“爸爸,你搭。”她把积木推给王华耀。
王华耀搭了一个房子。有墙,有屋顶,有窗户,有门。
“这是什么?”王玫瑰问。
“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在上海。”
“这是我们在宜城的家。”
“宜城的家不是这样的。宜城的家是外婆的家。”
“这是爸爸搭的。爸爸搭的可以是任何样子。”
王玫瑰歪着头看着那个积木房子,看了一会儿,说:“爸爸,你搭一个有小王子的房子。”
王华耀愣了一下。“你知道小王子?”
“妈妈给我读过。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有一朵玫瑰。他每天给玫瑰浇水、捉虫、挡风。”
“你还记得?”
“记得。妈妈说,爸爸就是小王子。妈妈就是玫瑰。”
王华耀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邱莹莹正在洗碗,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爸,你是小王子吗?”王玫瑰问。
“是。”
“那妈妈是玫瑰吗?”
“是。”
“那我是什么?”
王华耀想了想,说:“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的孩子。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种出来的第二朵玫瑰。第一朵是妈妈。第二朵是你。”
王玫瑰不太懂,但她觉得这是一句好话。她笑了,把积木推到爸爸面前。
“爸爸,你再搭一个。搭一个有狐狸的房子。”
“为什么要搭狐狸?”
“因为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小王子走了,狐狸会想他。”
王华耀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不想让女儿看到。但王玫瑰看到了。
“爸爸,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幸福。”
王玫瑰不懂,但她觉得爸爸哭的样子很好看。她伸出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爸爸,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王华耀握住女儿的小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但很有力,像她妈妈的手。
四
在宜城待了一周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王玫瑰该上幼儿园了。邱莹莹给她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公立幼儿园,走路十五分钟。开学第一天,邱莹莹送她去幼儿园。王玫瑰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小书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小朋友和陌生的老师,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四点。”
“四点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妈妈四点会来接我。妈妈说话算话。”
邱莹莹蹲下来,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说话算话。四点,准时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王玫瑰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冲女儿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会哭出来。
下午四点,邱莹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王玫瑰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彩纸折的小东西。
“妈妈,这是我折的。”她把小东西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纸狐狸。折得很粗糙,耳朵一大一小,尾巴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纸狐狸。
“你折的?”
“老师教的。我折了好久。”
“你折的是狐狸?”
“嗯。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妈妈是玫瑰,爸爸是小王子,我是狐狸。”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为什么你是狐狸?”
“因为狐狸会等。小王子走了,狐狸在等他回来。妈妈等爸爸,等了三年。我也会等。等妈妈来接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王玫瑰,”她说,“你不用等。妈妈会一直在。”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等着的感觉很好。因为知道你会来。”
邱莹莹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等王华耀的那些年——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看着对面书架,等他出现。等的时候很苦,但等到了之后,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
她现在知道了,女儿也知道。等,是因为知道会来。如果不知道会来,就不会等。等,是一种相信。
五
王玫瑰上幼儿园之后,邱莹莹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她开始写一本书。不是翻译,是自己写。写的是她和王华耀的故事。从迎新会上那本掉落的《小王子》开始,到图书馆第七排的三年暗恋,到法语课、雨中的伞、宜城的夏天、毕业舞会的戒指、上海的冬天、王玫瑰的出生。她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了下来——那些她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们一起记得的。
她每天早上送完王玫瑰,回家写两个小时。下午去法盟上课,晚上回来接女儿,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等女儿睡着了,她再写一个小时。
王华耀有时候会过来看她写。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她。她写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你在写什么?”他有一次问。
“我们的故事。”
“写到哪里了?”
“写到毕业舞会。你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
“那一段你写了多久?”
“三天。”
“三天才写了一页?”
“不是一页。是三页。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了。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手里那朵白玫瑰的样子。戒指在灯光下闪了多少下,我都写了。”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邱莹莹,你是一个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在写我们的事。”
“写我们的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邱莹莹笑了,继续写。
她写了半年,写了十万字。她把稿子打印出来,装订成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书架上。跟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跟那两本她翻译的书放在一起。
四本书并排站着。两本是她翻译的,一本是她写的,一本是他们的起点。
“王华耀,”她说,“你说这本书会有人看吗?”
“会。”
“谁?”
“我。玫瑰。我们的孙子孙女。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为什么要看我们的故事?”
“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相信的故事。以后的人也需要知道,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
邱莹莹看着书架上的那四本书,觉得他说得对。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她等了三年,他等了三年零一个月。他们等了很久,但等到了。等到了彼此,等到了王玫瑰,等到了现在。
现在很好。不是最好,但很好。因为最好的还没有来。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会比明天好。一天比一天好。
六
王玫瑰五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去了一趟法国。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王华耀没有去,他工作太忙了。邱莹莹带着女儿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从上海飞到巴黎。王玫瑰在飞机上睡了八个小时,醒了之后吃了一份飞机餐,然后趴在窗户上看云。
“妈妈,云下面是什么?”
“是海。”
“海下面是什么?”
“是地。”
“地下面是什么?”
“是岩浆。”
“岩浆下面是什么?”
“是地球的中心。”
“地球的中心下面是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有了。地球的中心就是最里面了。”
“那最里面的最里面呢?”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的问题永远问不完,像一个无底洞。你回答了一个,她会接着问下一个,一直问到宇宙的尽头。
到了巴黎,她们住在塞纳河边的一家小酒店里。邱莹莹带女儿去了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蒙马特高地。王玫瑰最喜欢的地方是卢浮宫,不是因为蒙娜丽莎,是因为卢浮宫外面那个透明的金字塔。
“妈妈,这个金字塔是玻璃做的。”
“对。”
“玻璃为什么会站得住?”
“因为下面有铁架子撑着。”
“铁架子为什么能撑住?”
“因为铁很硬。”
“铁为什么很硬?”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王玫瑰,你以后当科学家吧。”
“我不要当科学家。我要当妈妈。”
“为什么?”
“因为妈妈可以跟爸爸结婚。科学家不可以。”
邱莹莹笑了,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在巴黎的第三天,邱莹莹带着女儿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那里有很多旧书,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西班牙文的。邱莹莹在一个书摊前停下来,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书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很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线。
“妈妈,这是小王子。”王玫瑰认出了封面上的小王子。
“对。这是法文版的。妈妈给你读。”
邱莹莹翻开第一页,用法语读了起来。王玫瑰听不懂,但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页上的图画。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邱莹莹读到第一章,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王玫瑰看着那张画,笑了。
“妈妈,小王子画的是什么?”
“一条蟒蛇吃了一头大象。”
“蟒蛇为什么要吃大象?”
“因为饿了。”
“大象太大了,蟒蛇吃得下吗?”
“吃得下。蟒蛇的嘴巴可以张得很大。”
王玫瑰想了想,说:“蟒蛇好厉害。”
邱莹莹笑了。她把那本书买了下来,花了三欧元。书很旧,但很珍贵。因为这是她在巴黎买的,在塞纳河边,在旧书摊上,在女儿五岁的时候。
她把书放进包里,牵着女儿的手,沿着塞纳河走。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妈妈,”王玫瑰说,“爸爸一个人在会不会想我们?”
“会。”
“我也想爸爸。”
“那我们给他买一个礼物。”
“买什么?”
“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玫瑰想了想,说:“买一个埃菲尔铁塔。小小的,可以放在桌上。爸爸上班的时候看到它,就会想到我们。”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
“王玫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的台词,王华耀的台词。现在,女儿也在说。一句话,传了三个人。从王华耀到她,从她到王玫瑰。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七
从法国回来之后,邱莹莹把那本在塞纳河边买的《小王子》放在书架上,跟其他四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五本书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是她和王华耀的起点。两本她翻译的书,是她的事业。一本她写的书,是她的故事。一本她在巴黎买的《小王子》,是她和女儿的回忆。
五本书,五种颜色,五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爱。
王玫瑰六岁那年,上了小学。她背着一个新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三点半。”
“三点半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我长大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想起三年前送女儿上幼儿园的那天,女儿也是这样的表情——认真的、严肃的、好像她要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她会自己系鞋带了,会自己刷牙洗脸了,会自己读绘本了,会用法语说“Bonjour”了。她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变得像她,又像他。她有时候觉得女儿是她的翻版——安静、认真、喜欢看书。但有时候又觉得女儿是王华耀的翻版——会说肉麻的话,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妈妈,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妈妈,你走吧。”王玫瑰说,“我要迟到了。”
邱莹莹笑了,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妈妈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女儿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冲她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这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女儿不需要她哭了。女儿长大了。
八
王玫瑰八岁那年,邱莹莹的书出版了。
出版社是她在法国认识的一个编辑介绍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说“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书的名字叫《钻石之吻》,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枚钻戒和一朵玫瑰。作者的名字印在封面的最下面:邱莹莹。
邱莹莹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书,翻了几页。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句话——“献给王华耀。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王华耀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跟其他五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六本书了。六本书,六种颜色,六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他们。
“邱莹莹,”他说,“你现在是真正的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写了我们的故事。”
“写了我们的故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书架上的六本书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六颗星星。
“王华耀,”她说,“我们以后还会写很多书吗?”
“会。”
“写什么?”
“写玫瑰的故事。写她的成长,写她的爱情,写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写。”
“她写她的。我们写我们的。不一样。”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写她的,他们写他们的。不一样。但都是关于爱。
九
王玫瑰十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回了A大。
王华耀也去了。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回A大。王玫瑰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高了半个头,头发也长了,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书包,走在A大的林荫道上,看着周围的梧桐树和老建筑。
“妈妈,这就是你读书的地方?”
“对。”
“好大。”
“比你想象的大?”
“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邱莹莹笑了。她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操场,走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胖丁的投喂点——胖丁已经不在了,那里换了一只新的橘猫,比胖丁瘦一些,但一样懒洋洋地趴在石台上。
“妈妈,这只猫叫什么?”
“不知道。妈妈读书的时候,这里有一只橘猫叫胖丁。”
“胖丁呢?”
“胖丁去了喵星。”
“喵星是什么?”
“就是猫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王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胖丁会在喵星想妈妈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会给它喂粮。对它好的人,它会记得。”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新橘猫的头。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起眼睛。
他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七排书架,靠窗第三桌。邱莹莹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王华耀坐在她旁边,王玫瑰坐在对面。
“妈妈,你以前就坐在这里?”
“对。”
“爸爸呢?”
“爸爸站在对面书架那里。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你妈妈。”
王玫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你为什么要假装?”
王华耀的耳朵红了。“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因为……那时候你妈妈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怕她跑掉。”
王玫瑰想了想,说:“妈妈不会跑掉的。妈妈是玫瑰,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妈妈是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玫瑰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r”的小舌音发得有点僵硬。但邱莹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
“妈妈,我读得对吗?”王玫瑰抬起头。
“对。但‘magnifique’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不是第一个。”
“magnifique。”王玫瑰又读了一遍。
“对了。”
王玫瑰笑了,继续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看着女儿读《小王子》的样子。她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偶遇”的横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到这里。到这里,到这个下午,到女儿正在读《小王子》的这一刻。
“王华耀,”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掉了那本书。”
“谢谢你捡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木质地板上,照在第七排书架上,照在靠窗第三桌的三个人身上。
(第十六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