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时间的尽头

    # 钻石之吻

    ### 一

    王玫瑰和Lucas在上海待了两周,走的那天,邱莹莹没有去机场送。她怕自己会哭,哭到女儿走不了。王华耀一个人送他们去的机场。他回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走了?”她问。

    “走了。”

    “哭了吗?”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机场里没有风。”

    王华耀不说话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上海的春天很短,四月还没过完,天气就热起来了。梧桐树的新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说玫瑰会在法国结婚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Lucas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的眼神一样。”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当年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像看一朵花。怕风吹走了,怕雨打坏了,怕太阳晒蔫了。想捧在手心里,又怕捏碎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呢?”

    “一样。”

    “几十年了,还一样?”

    “一样。不一样的是,现在不怕了。因为知道你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雨打坏,不会被太阳晒蔫。你是玫瑰,有根。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邱莹莹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在窗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 二

    王玫瑰去法国后的第六年,她和Lucas在巴黎结婚了。

    婚礼在塞纳河边的一个小教堂里举行。邱莹莹和王华耀飞过去参加。教堂不大,石头墙壁,彩色玻璃,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王玫瑰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顶水晶皇冠。Lucas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

    邱莹莹坐在第一排,看着女儿站在祭坛前,眼泪止不住地流。王华耀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别哭了,”他低声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润唇膏也会花。”

    邱莹莹笑了,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婚礼是用法语和中文双语进行的。Lucas的父母从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赶过来,他的母亲是一个胖胖的、爱笑的女人,婚礼上哭了好几次。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整个仪式没说几句话,但在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哭了。

    邱莹莹看着那个法国男人哭,自己也哭了。天下的父母都一样。不管说什么语言,吃什么食物,信什么宗教,在面对子女婚礼的时候,心情是一样的——高兴,又不舍。高兴是因为孩子找到了幸福。不舍是因为孩子要飞走了。

    仪式结束后,王玫瑰跑过来,抱住了妈妈。

    “妈妈,我结婚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你哭什么?”

    “高兴的。”

    王玫瑰笑了,松开妈妈,又抱了抱爸爸。“爸爸,你高兴吗?”

    “高兴。”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照的。”

    “教堂的灯光是黄色的。你眼睛是红色的。”

    王华耀不说话了。王玫瑰笑得更开心了。

    晚宴在塞纳河边的一艘游船上举行。巴黎的夜景很美,埃菲尔铁塔在夜空中闪着光,塞纳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王玫瑰和Lucas在甲板上跳了第一支舞,跳的是La Vie en Rose。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Édith Piaf沙哑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

    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看着女儿和女婿跳舞。

    “王华耀,”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支舞吗?”

    “记得。在老礼堂。你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

    “你当时紧张吗?”

    “紧张。怕踩到你的脚。”

    “你踩到了吗?”

    “没有。你踩到了我的。”

    邱莹莹笑了。“我踩到了吗?”

    “踩了。三次。”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跳了。”

    “我不会不跳的。我会更小心。”

    “小心了就不是你了。你就是这样的人,走路会踩到别人的脚,说话会脸红,哭的时候会说眼睛进沙子了。你就是你。不要改。”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华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不能。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邱莹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 三

    王玫瑰结婚后,在巴黎定居了。她在索邦大学读完了博士,留校做了老师,教法国学生中文,教中国学生法语。Lucas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专门负责引进中国文学。他们住在塞纳河左岸的一间公寓里,窗外能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尖顶。

    邱莹莹每年去一次巴黎。春天去,住两周。看女儿,看女婿,看塞纳河的河水,看梧桐树的新叶。王华耀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不去。工作太忙了,走不开。但每年至少去一次。

    王玫瑰每年回一次上海。夏天回,住两周。看爸爸妈妈,看橘猫小王子——它已经很老了,走不动了,整天趴在窗台上睡觉。邱莹莹给它买了软垫子,铺在窗台上,它躺在上面,眯着眼睛,像一个在晒太阳的老爷爷。

    “妈妈,小王子多大了?”王玫瑰问。

    “十八岁。”

    “好老了。”

    “嗯。猫的十八岁,相当于人的九十岁。”

    “它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们都会陪着它。”

    王玫瑰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着眼睛。

    “妈妈,”王玫瑰说,“你还记得胖丁吗?”

    “记得。”

    “胖丁活了多久?”

    “不知道。我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它了。”

    “它应该去了喵星。”

    “嗯。小王子也会去的。”

    “那它们会在喵星见面吗?”

    “会的。胖丁会跟小王子说——你好,你是莹莹的猫吗?小王子会说——是的。胖丁会说——我也是莹莹的猫。然后它们会成为朋友。”

    王玫瑰笑了。“妈妈,你相信喵星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相信比较美好。”

    王玫瑰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妈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现在你相信看不见的东西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变了。从认识你爸开始变的。”

    ### 四

    王玫瑰三十岁那年,生了一个女儿。

    邱莹莹飞到巴黎去照顾她。王玫瑰在医院住了三天,邱莹莹每天陪在她身边,给她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王玫瑰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哭了。

    “妈妈,你不用这么辛苦。”

    “不辛苦。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照顾你的。”

    “那时候你还年轻。现在你老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老了吗?”

    “有一点。”

    “哪里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路慢了。”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白了不少。她很少照镜子,不知道自己老成什么样了。但女儿说她老了,那就是老了。

    “老了也好,”她说,“老了就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

    “想写的书已经写完了。想翻译的书也翻译完了。想教的学生也教完了。现在想做的,就是看着你,看着你的孩子,慢慢长大。”

    王玫瑰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妈,你不要说这种话。好像你要走了一样。”

    “我不会走的。我还没看到你女儿长大呢。”

    王玫瑰笑了,擦了擦眼泪,把怀里的女儿递给妈妈。

    “妈妈,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邱莹莹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婴儿,眼泪掉了下来。

    “叫她玫瑰吧。”

    “王玫瑰?”

    “嗯。你叫王玫瑰。她叫王玫瑰。一朵玫瑰,又一朵玫瑰。一朵开在春天,一朵开在夏天。一朵在上海,一朵在巴黎。但都是玫瑰。”

    王玫瑰看着妈妈怀里的女儿,笑了。

    “好。叫她玫瑰。”

    ### 五

    小王玫瑰一岁的时候,邱莹莹和王华耀去巴黎看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在下雨。邱莹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想起了第一次来巴黎的情景。那是二十年前,她带着王玫瑰来巴黎,王玫瑰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塞纳河边问“云下面是什么”。现在王玫瑰三十岁了,也有了女儿。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觉得那些日子像是昨天发生的。

    王玫瑰在机场接他们。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看到爸爸妈妈,笑了,跑过来抱住了他们。

    “爸爸妈妈!”

    “宝贝。”邱莹莹摸着她的头发,“你瘦了。”

    “没有。胖了。”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王玫瑰笑了,松开他们,带他们走出机场。

    小王玫瑰在家里的地板上爬来爬去,像一只小乌龟。她看到邱莹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笑了。”邱莹莹说。

    “她认识你。”王玫瑰说。

    “她才一岁,不认识我。”

    “她认识。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她看到照片就会笑。”

    邱莹莹蹲下来,伸出手。小王玫瑰爬过来,抓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有邱莹莹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但很有力,像王玫瑰小时候一样。

    “玫瑰,”邱莹莹轻声叫她。

    小王玫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外婆。”

    小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王玫瑰,也像邱莹莹。

    王华耀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女儿和外孙女三代人,眼眶红了。

    “爸爸,你哭了?”王玫瑰问。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幸福。”

    王玫瑰笑了。她走过来,抱住了爸爸。

    ### 六

    邱莹莹和王华耀在巴黎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每天早上送小王玫瑰去托儿所,然后去塞纳河边散步。巴黎的春天很美,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像透明的翡翠。塞纳河的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

    “王华耀,”邱莹莹有一天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去上海。后悔没有做你想做的事。”

    王华耀想了想,说:“我想做的事都做了。跟你结婚,跟你生孩子,跟你一起变老。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

    “你的事业呢?”

    “事业也做了。但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我需要做。我需要挣钱养家。需要给你和玫瑰好的生活。需要让女儿上好的学校。这些都是需要,不是想。”

    “需要和想,有什么区别?”

    “需要是被迫的。想是主动的。我想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主动选择的。我需要工作。这是我被迫接受的。但因为你,被迫的事情也变得有意义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你也是。”

    “我付出的没有你多。”

    “多。你付出了你的青春、你的事业、你的梦想。你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

    “最好的年华是现在。”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他们沿着塞纳河走,走到旧书摊前。邱莹莹停下来,翻看那些旧书。有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西班牙文的。她在一堆旧书中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书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很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线。

    “王华耀,你看。”她把书举给他看。

    “《小王子》。”

    “嗯。跟你的那本一样。”

    “买下来吧。”

    “不用。家里已经有了。”

    “那不一样。这是巴黎的。”

    邱莹莹笑了,付了两欧元,把那本书买了下来。她把书放进包里,牵着王华耀的手,继续沿着塞纳河走。

    “王华耀,”她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来巴黎养老?”

    “你想来吗?”

    “想。这里有玫瑰。有她的女儿。有塞纳河。有旧书摊。有可颂。”

    “那我们就来。”

    “你的事业呢?”

    “退休了。不需要事业了。”

    “你舍得吗?”

    “舍得。因为你在。”

    邱莹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 七

    邱莹莹七十岁那年,王华耀退休了。

    他们卖了上海的房子,搬到了巴黎。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买了一间小公寓。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能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尖顶。邱莹莹在阳台上种了一盆玫瑰,红色的,花开的时候,整个阳台都香了。

    王玫瑰住在隔壁的街区,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下班会过来看看,有时候带着小王玫瑰。小王玫瑰已经五岁了,会说中文和法语,会在邱莹莹面前背《小王子》的第一段。

    “妈妈——外婆,我背给你听。”她站在客厅中央,挺着小胸脯,用中文背了起来,“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幅精彩的插画……”

    邱莹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婆,你哭了吗?”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

    小王玫瑰笑了,跑过来,抱住了外婆。

    邱莹莹抱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重的人。不是体重的重,是心里的重。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王华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着。

    “王华耀,你笑什么?”邱莹莹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当了外婆还哭鼻子。”

    “我没哭。”

    “你哭了。眼睛红红的。”

    “那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

    “会。高兴的时候,眼泪会自己跑出来。管不住。”

    王华耀笑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她和小王玫瑰一起抱进怀里。

    ### 八

    邱莹莹七十五岁那年,王玫瑰给她过生日。

    蛋糕是Lucas做的,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Bonne fête, Maman.”生日快乐,妈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哭了。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王玫瑰问。

    “高兴。”

    “高兴也要哭?”

    “高兴的时候哭,难过的时候也哭。哭是妈妈的本能。”

    王玫瑰笑了,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养了我。谢谢你教我法语。谢谢你带我去巴黎。谢谢你让我遇到了Lucas。谢谢你做了我的妈妈。”

    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玫瑰,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你也是外婆最好的作品。”

    “你也是你女儿最好的作品。”

    王玫瑰笑了,擦了擦眼泪,切了蛋糕。

    小王玫瑰——现在应该叫大玫瑰了,她已经十五岁了——跑过来,抢了最大的一块,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邱莹莹笑了。这句话王玫瑰小时候也说过。现在她的女儿也说了。有些话,会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 九

    邱莹莹八十岁那年,王华耀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年纪大了,感冒也会变成大事。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邱莹莹守在他旁边,给他喂水、喂药、擦汗。

    “王华耀,你吃点东西。”她把粥碗端到他面前。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你不吃我就不走。”

    王华耀看着她,叹了口气,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放下了。

    “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喝不下了。”

    “就一口。”

    王华耀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她。“行了?”

    “行了。”

    邱莹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但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

    “王华耀,”她说,“你不要生病了。”

    “我也不想。”

    “你一生病我就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我不会走的。你还没走,我怎么能走?”

    “我也不会走的。”

    “那我们就都不走。一直在这里。”

    “好。一直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王华耀苍白但安详的脸上。邱莹莹看着他的脸,想起了六十年前。那时候他二十岁,站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他的脸很年轻,线条很硬,眼睛很亮。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睛没有那么亮了。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把书故意掉在地上的人。还是那个会在雨里把伞塞给她的人。还是那个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给她戴上戒指的人。

    “王华耀,”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当年掉的那本书吗?”

    “记得。《小王子》。”

    “你为什么要掉那本书?”

    “因为想认识你。”

    “你认识我了,然后呢?”

    “然后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我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过一辈子。”

    “过了一辈子了,然后呢?”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

    “然后想跟你过下一辈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下一辈子,你还要掉那本书。我还会捡。”

    “你认得出我吗?”

    “认得出。你什么样我都认得出。”

    “我老了。”

    “老了也认得出。”

    “我头发白了。”

    “白了也认得出。”

    “我脸上有皱纹了。”

    “有皱纹也认得出。”

    王华耀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 十

    王华耀的病好了。但邱莹莹知道,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总有一天,一个人会先走。留下的那个人,要一个人活。

    她不敢想那一天。但她知道那一天会来。所以她珍惜每一天。每一天醒来,看到他还在身边,她就觉得今天是赚到的。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多在一起一天,就是多赚一天。

    王玫瑰每个周末都会带女儿来看他们。小王玫瑰已经二十岁了,在索邦大学读书,学的是法语言文学。她长得越来越像王玫瑰,也像邱莹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外婆,我下周有一个考试。”小王玫瑰说。

    “什么考试?”

    “法语文学史。考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

    “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但我怕考不好。”

    “不怕。你妈妈当年也怕考不好。但她考好了。”

    “妈妈考了多少分?”

    “第一名。”

    小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你考了第一名?”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小王玫瑰笑了。“妈妈,你好厉害。”

    “外婆更厉害。外婆是法语老师。教了三十年。”

    小王玫瑰看了外婆一眼。“外婆,你教了三十年法语?”

    “嗯。”

    “你教过妈妈吗?”

    “教过。你妈妈的法语是外婆教的。”

    “外婆,你可以教我吗?”

    “可以。你想学什么?”

    “想学《小王子》的第一段。用法语背。”

    邱莹莹笑了。她清了清嗓子,用法语背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还是很标准,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小王玫瑰听着,眼睛亮亮的。

    “外婆,你背得真好。”

    “外婆背了六十年了。从你外公掉那本书开始,就在背。”

    “外公掉了一本书?”

    “嗯。故意掉的。”

    “为什么要故意掉?”

    “因为想认识外婆。”

    小王玫瑰看了外公一眼。王华耀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听。

    ### 十一

    邱莹莹八十五岁那年,收到了林晚晴的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林晚晴的字迹已经有些抖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就是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巴黎看你了。你也不要来看我,太远了,你年纪也大了,折腾不起。我们就在信里说话吧。像年轻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会聊天聊到很晚。聊男生,聊未来,聊以后要做什么。你说你要当翻译家。我说我要当女强人。你都做到了。我没有。但我也不遗憾。因为我嫁了一个好人,生了一个好女儿,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莹莹,谢谢你。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我们现在隔得很远,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这就够了。

    祝好。你的,晚晴。”

    邱莹莹拿着信,哭了。王华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晚晴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老了不好吗?”

    “好。老了就不用怕了。因为最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怕失去你。”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你没有失去我。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邱莹莹笑了,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很多信。有王华耀写给她的,有她写给王华耀的,有王玫瑰写来的,有林晚晴写来的。还有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张记录了她在图书馆所有行踪的纸——她后来找王华耀要回来了。她没有撕。她留着。因为那是他爱她的证据。虽然方式不对,但爱是对的。

    ### 十二

    邱莹莹九十岁那年,王玫瑰给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请了很多人。有巴黎的朋友,有上海的朋友,有A大的老同学。林晚晴没有来,她走不动了。但她的女儿来了,带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一封信。

    “阿姨,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把信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打开信,看到林晚晴的字迹,比以前更抖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认认真真。

    “莹莹,祝你九十岁生日快乐。我不能来了,对不起。但我让女儿去了。她代表我。你看到她就看到我了。我们还是一样,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聊天聊到很晚。你没有变,我也没有变。我们还是十八岁。”

    邱莹莹拿着信,哭了。王华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九十岁了还涂润唇膏?”

    “九十岁也要涂。不然嘴唇会干。”

    王华耀笑了,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宴会上,很多人讲了话。王玫瑰讲了,Lucas讲了,小王玫瑰讲了,王华耀也讲了。王华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邱莹莹。

    “邱莹莹,”他说,“九十岁生日快乐。我们认识六十八年了。六十八年,两万四千八百二十天。每一天,我都记得。记得你第一次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横线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笑给我看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样子。

    六十八年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没有变。还是会在塞纳河边散步,还是会在旧书摊前翻书,还是会在阳台上种玫瑰,还是会在下雨天给对方送伞,还是会在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还是会每天早上说‘早安’,每天晚上说‘晚安’。

    邱莹莹,谢谢你。谢谢你捡了那本书。谢谢你没有拿走那枚戒指。谢谢你在图书馆第七排坐了三年的角落。谢谢你在毕业舞会上说‘我的答案是——’。谢谢你说了‘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谢谢你跟我来上海。谢谢你给我生了玫瑰。谢谢你跟我来巴黎。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八年。

    六十八年,不长。因为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觉得昨天我们还在A大的图书馆里,你坐在第七排靠窗第三桌,我站在对面书架,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你。

    邱莹莹,下辈子,我还会掉那本书。你还会捡。我们还会在一起。六十八年,再六十八年,再六十八年。一直一直。”

    邱莹莹哭得说不出话。王玫瑰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妈,别哭了。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九十岁了还涂润唇膏?”

    “九十岁也要涂。不然嘴唇会干。”

    王玫瑰笑了,抱住了妈妈。

    ### 十三

    邱莹莹九十五岁那年,王华耀病了。

    这次不是感冒。是心脏。医生说他的心脏太老了,跳不动了,需要装起搏器。王华耀说不装。太受罪了。邱莹莹说装。他听她的,装了。

    手术很成功。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要拄拐杖,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邱莹莹每天照顾他,不假手于人。王玫瑰说要请护工,她不同意。

    “我能照顾他。”她说。

    “妈妈,你太累了。”

    “不累。照顾他,不累。”

    王玫瑰看着她,哭了。

    “妈妈,你不要太辛苦。”

    “不辛苦。他当年也是这样照顾我的。我生玫瑰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我难过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守了我一辈子。现在该我守他了。”

    王玫瑰抱着妈妈,哭了很久。

    王华耀生病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邱莹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说A大的图书馆,说老礼堂的钢琴,说宜城的牛肉面,说上海的可颂,说巴黎的塞纳河。他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握紧她的手。

    “王华耀,”有一天她说,“你还记得你当年写给我的那封信吗?”

    “记得。”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我爱你’。写了一百遍。”

    “你骗人。你给我的那封信里没有‘我爱你’。”

    “那是另一封。没给你的那封。”

    “那封还在吗?”

    “在。”

    “在哪里?”

    “脑子里。每一遍都记得。第一遍,‘我爱你,邱莹莹。’第二遍,‘我爱你,邱莹莹。’第三遍,‘我爱你,邱莹莹。’一直到第一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我想认识你’。第二遍是‘我喜欢你’。第三遍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第四遍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第五遍是‘我想跟你去巴黎’。第六遍是‘我想跟你变老’。第七遍是‘我想跟你走完这一生’。第八遍是‘我想跟你有下一辈子’。第九遍是‘我想跟你有下下一辈子’。第十遍是‘我想跟你有永远’。”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你还记得真清楚。”

    “当然。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 十四

    王华耀九十八岁那年,走了。

    那天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王华耀躺在那里,握着邱莹莹的手,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不要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走。”

    “你不要走。”

    “没走。”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没走。在你心里。一直在。”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王华耀,下一辈子,你还要掉那本书。”

    “好。”

    “我还会捡。”

    “好。”

    “我们还会在一起。”

    “好。”

    他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呼吸停了。

    邱莹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笑。

    “王华耀,”她说,“你走了。”

    没有人回答。

    “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你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

    邱莹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王玫瑰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妈,爸爸走了。”

    “嗯。”

    “他去天堂了。”

    “嗯。”

    “他跟妈妈在一起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说什么?”

    “爸爸的妈妈。奶奶。她在天堂等爸爸。等了很久了。现在爸爸去找她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玫瑰,你爸爸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

    “他等了我三年。我等他了一辈子。”

    “我知道。”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

    “他会的。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玫瑰心里。”

    邱莹莹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很久。

    ### 十五

    王华耀的葬礼在巴黎举行。

    在塞纳河边的一个小教堂里,就是王玫瑰和Lucas结婚的那个教堂。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教堂里坐满了人。有巴黎的朋友,有上海的朋友,有A大的老同学。林晚晴没有来,她九十七岁了,走不动了。但她的女儿来了,带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一封信。

    邱莹莹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那枚钻戒。戒壁内侧刻着一行字——“Tu es ma rose.”你是我的玫瑰。她摸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戒指上。

    王玫瑰站在台上,读了一段悼词。

    “爸爸,你走了。我很难过。但我不哭。因为你不喜欢我哭。你每次看到我哭,都会说‘别哭了,妆会花’。我今天没有化妆。但我还是想哭。因为你走了。你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天堂。天堂里有很多人。有奶奶,有外公外婆,有胖丁,有小王子。你不会孤单。

    爸爸,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爸爸。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谢谢你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讲笑话。谢谢你在我毕业的时候送我那束雏菊。谢谢你在我结婚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妈妈的眼神一样’。谢谢你做了我三十五年的爸爸。

    爸爸,你放心。妈妈我会照顾好的。玫瑰我也会照顾好的。Lucas也会帮忙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走了,我们还在。我们会好好的。

    爸爸,再见。下一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王玫瑰说完,哭了。Lucas走过来,抱住了她。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台上,站在女儿旁边。

    “玫瑰,”她说,“你爸爸走了。但他的话还在。他说过,他会一直在。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玫瑰心里。他说得对。他一直在。”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谢谢你们来送他。他这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心的。他对我真心,对女儿真心,对朋友真心。他是一个真心的人。世界很大,真心的人很少。你们能来送他,他很高兴。”

    她说完,走下来,坐回第一排。手里握着那枚戒指,掌心里是那枚银戒指——刻着“莹”字的那枚。两枚戒指,一个在手上,一个在心上。都是他的。

    ### 十六

    王华耀走后,邱莹莹一个人住在塞纳河边的小公寓里。

    王玫瑰每天来看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带她出去散步。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不想动。就想坐在阳台上,看着巴黎圣母院的尖顶,看着塞纳河的河水,看着阳台上那盆红色的玫瑰。

    “妈妈,你不要一个人待着。”王玫瑰说。

    “我没有一个人。你爸爸在。”

    “他在哪里?”

    “在阳台上。在玫瑰花旁边。在塞纳河边。在旧书摊前。在每一个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王玫瑰看着她,哭了。

    “妈妈,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也走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我不会走的。我还要看你女儿长大呢。”

    “她已经长大了。二十岁了。”

    “二十岁不算大。四十岁也不算大。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王玫瑰扑进妈妈的怀里,哭了很久。

    邱莹莹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巴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王华耀说过的一句话——“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一起看了很多年。看A大的梧桐树,看上海的霓虹灯,看巴黎的塞纳河,看女儿的成长,看孙女的出生,看彼此的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变少。他们一起看了六十八年。六十八年,够长了。长到可以把一辈子看完。

    但邱莹莹觉得不够。六十八年,不够。她想再看六十八年,再看六十八年,再看六十八年。一直看,看到时间的尽头。

    但时间的尽头在哪里?她不知道。也许时间的尽头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她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手里握着两枚戒指,心里装着一个人。

    也许时间的尽头不在这里。也许时间的尽头在更远的地方。在A大的图书馆里,在第七排书架对面,在二十岁的王华耀的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看到了他。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六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不经意的,像一阵刚好吹过脸颊的微风。

    “邱莹莹,”他说,“你是不是以为,这三年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全文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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